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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台阶正对着一堵高墙,那堵墙上有很斑驳的痕迹,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的,有点像那种打翻了的咖啡污迹。伍德说像经血,遭到了卡洛斯的鄙视(但是他是在伍德看不见的地方翻的白眼,他不敢正面跟他杠。)
在监狱里看完电视里每天规定播放的犯人守则之后会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有时候我就会坐到图书馆前那个台阶上,在那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在想我哥。
高墙背后有一颗特别高的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因为我印象中他好像一年四季都是光秃秃的。
它的枝干像那种刺裂的荆棘,有点像那种国画里随笔刺出来的硬骨头。我有时候都怀疑它不是真的树,而是一棵装饰用的黑色塑料竖杆。
但是事实证明,它确实是一棵真树,因为后来我看到有鸟在上面筑巢,还有鸟在上面啃它的树干。
老k说那个扫雪的人是聋子,因为无论谁叫他他都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扫雪,而当监狱的长官挥手向他示意的时候,他才会低着头走出监狱。
伍德说那个人貌似是一个政府派来做福利志愿者工的。他说那些人是故意采取这样的策略,做一些平民才会做的事情然后拍一些照片传到社交媒体,以至于在之后竞选某位置的时候得到更多的票权。
老k说的话倒是比伍德说的要可信一点,因为就算是要讨好感,哪个官员会来这么苦的地方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世间好活千千万,要选也好歹选一个物质条件没那么不堪的基层,何至于此?
老k说那个人好像是以前犯了事的一个老头,他因为没有工作,从监狱出来了之后靠在这里做一点基础工作拿一点钱来维持生计。
我没有太在意,在吃饭的时候听着他们的闲谈时,我心里只想着那人有没有好好把台阶上的雪扫干净,因为那样我坐在那里冥想的时腿脚会好受一些。
阿利斯监狱的劳改电子厂和所有的车间下发了第一批工资,这里的工钱是每三个月一次分发。我拿到了我在监狱里赚的第一笔钱,虽然很少,但是比没有好。
我拿着那个简陋的白色信封,摸着里面薄薄的一沓钱币,突然想到自己以前总是跟着我哥混吃混喝,唯一的工作就是做一些兼职的小翻译,时有时无的,而且质量还不保证。那时我真不会想到,自己人生中赚的第一笔正儿八经的钱会是在八角天空的牢房里。
我逐渐明白了卡洛斯为什么会天天嘤嘤的哭个没完。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所以想家,后来才发现是因为监狱里的几个人跟他有纠纷。
那几个人我大概认全了,其中领头的好像是一个叫弗什么的,貌似是一个f开头(我有点听不懂他们的口音,便自作主张地叫他弗兰克,叫多了之后我那个狱室的人便都叫他弗兰克。)
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时,我莫名地想起这些事情。
那个扫雪的人还在扫雪。他的背有些驼,我觉得那些衣服让他本就驼的背更加低。
他的扫帚是那种用竹编捆成的一把长条,用得太久以至于颜色都开始泛黄,但看起来十分锋利,每一根竹鞭上仿佛都刻有锋利的刃。他用力把台阶上的冰和雪用竹扫帚的尖端铲掉,就像希腊神话故事里拿着三叉戟的海神,然后再把那些铲成碎渣的雪带到旁边的沟槽里。
他的衣服很厚,看着有我的两个那么多,他的整个脸都隐藏在兜帽下,完全隐藏在阴影里,肩膀看上去压了一座山。
他这么全副武装的,我怀疑他其实是在担心我们这些犯过罪的人攻击他。
他的衣服的颜色是全黑的,但是雪掉上去就变成黑白相间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哥以前穿过的一件黑白细碎花纹相间的西装。
那件西装被很多黑色的条纹分成很多小格子,那些小格子里是白色的细碎花纹,应该是那种缩小了的牡丹,只不过是白色的。我哥在西装外套里穿了一件胸口写着klev的白色短袖,看着整个人轻盈又自在。
他当时的眉毛是涂的棕色的眉粉,那种远山形状的眉形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很温柔。他的鼻梁很高,内侧嘴唇涂了一点红色的唇膏,外侧则是自然的唇色,这样淡淡的血色让他看起来有一些像薄巧一样的脆弱感。他整个脸妆很寡淡,但他深邃的轮廓却让他像是刻在立体纸书上。
我的思考一下子停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我再也见不到我哥的新造型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坐牢了。
直至这时,我才后知后觉的终于彻底意识到这样的现状:
我和我哥分开了。
人的生物钟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在它敲响我的灵魂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它让我终于清醒过来我在监狱的事实。
我……见不到我哥了。
我流下一滴眼泪,那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到我的下巴尖,然后落到我的囚服衣领上。
那一滴泪有一种催促的魔力,它把我心里的那些难受一瞬间爆发了出来。我坐在台阶上,突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我的眼泪像失控了一样一滴一滴地掉在我脚边的雪地里,风一吹,留在我脸上的那些泪痕冻得我发抖,然后又被我新的滚烫的眼泪覆盖。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哭得停不下来。突然,我看到不远处扫雪的那个人的扫帚停了。
没想到他不是个聋子。
我立马就收敛了我的声音,因为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一个犯了事因为后悔而痛哭流涕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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