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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还是父亲的生辰。那时候颜家的版图从内腹扩到了西部,离他父亲拿下西北的雄心,又近了一步。远近闻名的政客巨贾都来贺寿,包括东部那位知名的银行家合钟明。
哪怕颜府这样的人家,见到合钟明,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因他能在东部将金融业操持起来,背后掺杂了不少洋人的势力。东南的每一个租界,都有他的银行,他的托管,寄存一只京巴狗,都得付掉普通人家一年花销。在这乱世里,他卖的是稳妥,是保全,便开得起高价。
当今打天下的,不只是靠兵,其实更靠钱。拿不到钱的政府,财政部、教育部、七八十个部门,就是摆设,就是笑话。这也是为什幺他父亲去娶盐商的女儿做老婆。
他那时候并没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个军校刚刚毕业的小孩子,家里的军权,自然早被大哥的势力霸去了五六成,母亲的娘家,嘴上说的亲厚,但也仍旧观望,观望他有多大的本事。
这种年岁,每个人都是墙头草,都是赌徒,都拿着手里的注,生怕下错了。
合钟明没有住在外头,而是住在颜家最好的厢房里,于是他这次去拜访,也十分便利。
他已成年了,再不是父亲母亲可以带在身边提携的小孩子,他得自己去结交,自个儿去拓展人脉,直到这种事儿做的多了,做的惯了,便会有人主动来找他。
他进了院子,刚想叫人通报,却停住了。一个风一般的绿影子从他眼前过去,又跑到他身后,让他趔趄了一下。
他回过神,合老爷子举着拐杖从厢房里跑出来,也顾不得招呼他,要去打他身后的那个人,“你给我出来!”老爷子一面喘着气,胡子都气地要飘起来,“我今天非打死你!”
他身后传来笑嘻嘻的声音,清脆的,一点也不怕,“我不要,”她抓了他的袍子,又躲了躲,“您都要打死我了,我可不要出来。”
他回了头,带一点诧异,不自觉微微睁大了眼睛。从没有哪个女子的美貌,是张扬又纯真的,她穿一身湖绿底绣蓝花的圆襟绣袍,眉眼精致,又有内陆女子少见的纯粹。颜家这样的府第,也从没有哪个女子像她这样,一个人便能笑做一团,眉里眼里都是快活,都是天真。
她这样笑着,叫他也不自觉弯了嘴角,一面笑,一面不自觉冲她点点头,有一些礼貌,又有一点放低了姿态。
他大约从第一眼开始,就很想同她留一个文雅的形象。可没想过她见了他笑,反而板了脸,然后捏了鼻子,做了个鬼脸,便松了手,跑个没影了。
她叫雪朝,大雪天生的,小时候身子不好,她父亲便带她去了东南亚。雪朝喜欢阳光和大海,并不喜欢潮湿的信州城,恨不得树荫下头,都是阴冷。可新鲜的地方,同她而言,总有许多的新奇,她这样的样貌和性子,自然不多时便有许多朋友,时常躲着父亲的棍棒,便跑去同许多大学生一起玩。
她那时候不过十四岁,内陆的江河湖泊都是新鲜的,在外头玩的开心了,便抱着电话机同她哥哥叽叽喳喳不停,有回说她父亲带她去了一座有名的城楼,她哥哥问她,是叫什幺楼,她却记不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又岔到别的话去。又说她去了信州大学,里头的建筑是没见过的,明明是中式的建筑,却按教堂的十字架构设计群落,八角飞檐和湖光涟涟,都是南亚没有的,于是她抱着电话同她哥哥撒娇,“我以后也要上大学的。”
她哥哥是道胜银行的总经理,平日也很疼他的小妹妹,于是也笑着答应她,“确实该去读一读。”
她转了转眼珠,拉长了嗓音问他,“那爸爸不让我去呢?”
“爸爸怎幺会不让你去?”她哥哥听出来她在撒娇,“哥哥也能送你去的呀。”
于是她欢呼起来,像个小麻雀,一个人又开心了许久。挂了电话,附近的女学生邀请她去排演一出剧,她英文很好,又喜欢出风头,自然答应了。
府里都知道来了个漂亮爱闹的小姐,有心接触的,却抓不住她,去找她父亲约见,她父亲总是摸摸胡子,一面笑,一面摇摇头,带着江浙的口音,“你问我?我也抓不到她呀?”
雪朝还欠她父亲好几顿打呢,于是她更有了到处去玩的借口,大学的戏剧社找她做女主角,排练的是小仲马的歌剧《茶花女》,她一听是女主角,也管不得是什幺角色,便蹦蹦跳跳着,打算去艳压全场。
她虽然法语磕磕绊绊的,但也好过了一群大学生,可扮演玛格丽特叫她犯了愁。玛格丽特是哀愁的,悲惋的,可雪朝总是快活的,带着一身的精气神,半点也不像个有肺病的人。于是剧院的同学也看不下去,劝她先回去,好好读一读剧本,体会体会。
她从来都是顶聪明的那个,上学时也只有被夸聪慧的道理,如今她受了挫,回了家也十分丧气,一个人找了个树林子,想去照那些大学生说的,好好体会。
原本雪朝心情不好,指不定这能练出玛格丽特的愁绪,可她一唱起歌,又开心起来,恨不得唱成了南亚的歌舞剧,
雪朝唱的是同阿芒父亲的那一出,不过练了几回,已不用看词了,于是她唱的越顺畅,便更加洋洋自得,觉得戏剧社的那群人忒没有眼光。
等她唱完了,自我满意的呼了口气,打算回去,同她父亲卖弄一番,却听见一声笑。
雪朝可不会因被人听到而忸怩,她是要登台做女主角的,于是她回了头,插起腰,瞪圆了眼睛,凶巴巴的,“你笑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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