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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筱自然不记得他了,不要看她是柔弱的,蒲草一般,便觉得她和寻常女子那样,心细如尘,事事放在心上。
她固然敏锐,却鲜少把不相干的事情往心里去,那是靳筱处事的法子,纵然有时候气人了一些,四少也拿她没有办法。
她才不会记得什幺杨杨哥哥呢,不信去问问她,还记不记得竹笋,记不记得拿秸秆在晾晒的麦子上写字,她一准不晓得。
四少接过茶水,?吹了吹,面上仍是淡然的,眼里一点点自嘲,也被眼帘盖去了。茶的香气氤氲到喉头,又散开来,入口虽然带一点烫,可慢慢的,便能察觉出清爽。
这一时半晌的岁月静好,也是他拼了命赚回来的,自然要牢牢握到手心里,半点也不让人夺了去。大莲村的事情,靳家祖母的事情,靳筱在意不在意,介怀不介怀,他都不会提起一个字。
生于安乐的孩子,会以为幸福是牢固的,如何都不会溜走。因他们生下来,父母的庇佑便是牢固的城墙,往后再多烦恼,也不过是东家比他多赚些钱,西家有人获了高升,可对天塌下来的忧虑呢?却不会有,茶余饭后,推杯换盏,一丝一毫的警惕和念头,都不会冒出来。
可是他不一样,他是知道顺遂有多脆弱短暂的,多半就像他父亲的笑脸,要审时度势,要把握瞬息。他拼了好大的力气,在韶关建了了一所颜公馆,不必看他人的颜色,不必忧明日的生死。
从一个孱弱的少年,走到今天,警惕心已经扎的太深了,在他午夜梦回里,在每一次失败的阴影冒出来的缝隙里。
每一分风险都可能会导致崩溃,而失败往往意味着切肤体验过的牺牲和血腥。把风险放进原本就不牢固的堆塔里,那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他放下茶,看向窗外,阳光仍旧有些刺眼,窗帘拉过了大半,留下一点点缝隙,一两道刺目的光亮晃进来,又被遮去了。
靳筱在里侧把茶碗收好,因他们这回行的匆忙,没有带丫鬟婆子,只带了一个士官,有些事情,难免要她亲力亲为。
车辆颠簸,四少伸手帮她扶住茶壶,声音还带一些初醒的沙哑,“就该把莺燕或者吴妈带上,也不至于你做这些。”
刘士官刚刚打了热水过来,便听见他这样讲,忙不迭放了手里的东西,去抢靳筱手里的活。他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情,虽然不至于慌乱,到底还是笨拙的。
刘士官一面收,一面应承靳筱的叮嘱,杯子的水要擦净了,哪一个杯子要往里放,靳筱同他吩咐,尚且没有不耐烦,四少却已经皱了眉头,觉得他笨拙的样子,碍眼的很,“到了封州,去看一看,再买一个丫鬟帮帮手。”
四少刚醒过来,便阴一张脸,大抵睡得不舒服。刘士官做着事情,反而不受待见,也只能闷着头去收拾。
靳筱看在眼里,只好去推他,“你走的这样急,现在已经很好了。”
她又冲刘士官挥挥手,让他先出去了,才道,“你当买丫头像买瓜果一样?买的不好,反而添乱。”
这会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少方“唔”了声,不再撒气了。他又晃了晃脖子,语气纵然还是抱怨的,却软下来,像同人闹脾气,“睡得我全身都痛。”
靳筱笑了笑,一面伸了手帮他按后颈,一面取笑他,“那就不要买丫鬟了,去请个推拿师傅来。”
这车里原本闷热,吹了风扇也觉得在一个蒸笼里,开了的窗子哗啦啦的风吹进来,也是滚热的,拂了面都怕烫坏半张脸。靳筱方才手沾过水,落到他后颈,叫四少不自觉呼出一口气。
做那般不痛快的梦,睡醒又酸痛的很,他一口浊气憋在胸口,也忘记问她,这会才想起来,“我睡了多久,有没有压坏你的肩膀?”
她固然按得很舒服,可明显左手使不上力气,四少转过身子,按住她的手,“不再痛了。”
靳筱把手收回去,回答他,“不到一个钟头。”
她却不想同他讲她的肩膀,这一点点酸痛,不要再扯出更多的话头来,免得真要给她买什幺丫鬟。靳筱伸了手拉开帘子,“还要多久才到?”
四少凑过去,刚上车那会,窗外还是稻田,此时已逐渐变成麦子和玉米了,他同她看了一会,又开口,“还久着呢,要晚上才到。”
他这样环着她,趴着去探那一点点窗帘露出的缝隙,再多一些便很刺眼,这样遮遮掩掩看着,像两个偷看皮影戏的小孩子。靳筱往前探了探,她第一次离家去这幺遥远的地方,上一回还是坐汽车到韶关,听四少的意思,封州比韶关,还要远上许多。
她伸了手,去指窗外的一只飞鸟,又笑起来,“呀,那可以一起看日落了。”
靳筱看了一会,想起什幺,回头问他,“你既然留过洋,可在海上看过日落?那是什幺样子的?”
他晓得她为何突然扯到这上面,大抵她方才看的那几页书,让她这会想到了。四少心里动了动,摆出一幅耐心回答的姿态。
“海上啊,”他去擦她额间的汗珠子,又要捏她的鼻子,被靳筱躲过去了,因觉得汗岑岑的,不乐意再亲近,他便只好帮她把头发理了理,非要耍一点坏,“那从哪里开始讲?不如从‘红海早过了’开始讲。”
靳筱愣了愣,意识到他在戏弄她,因他说的那句,恰好是桌上那本书里,第一页的第一句话。那本小说,她拿上车了这幺久,书签却还躺在第一页,开往中国的法国游船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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