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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闻人晓说过的一句话:“云珩,你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替别人做的。你什么时候替自己做一件?” 他当时没有回答,师父说完那句话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真的指望他回答。 但他一直记得。记得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他,像是在对别的东西说话。 “晚辈走到那条路上了,”沈云珩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不确定走不走得到头。” 老者又落下一子。那步棋落在通道的尽头,恰好封住了黑子延伸的最后一条线。 “走到头的不一定是你。”老者说,“但把路标出来的人,一定会被后来的人记住,你的身后名,会有数以万计的人去书写。” 沈云珩看着那枚封住他前路的白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枚白子不是来堵他的,它是指给他看的——路的尽头,会有人替他走完。 血肉落地,可为后世者铺良道,枯骨成树,亦可为后世者撑庇冠。 重要的是后世,那是千千万万的人。后人才是该下的那场雨,而他只是前面那道雷。 他放下手里的黑子。 “晚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关于修道之路。”沈云珩说,“晚辈修的苍生道,讲究的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但晚辈发现,苍生二字太大了,大到晚辈有时候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老者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和的光,像是雪后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挤出来,照在一棵光秃秃的梅树上。 “苍生不是天边的东西,”他说,“是你面前的人。” “你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苍生的一部分。你对他好,就是苍生多了一分好。” 沈云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晚辈明白了。” 老者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地收进棋篓里。白子黑子在他指间滑过,落入篓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棋盘上空了之后,桌面露出木纹原有的肌理,那些被他养了数百年的苍生道根基,其实从来都不是坐在这里想出来的,是要走远路走出来的。 而路的那一头,已经有人先一步走了进去。 “天快黑了,”老者说,“你该走了。” 沈云珩站起来,向老者行了一礼。 他转身的时候,老者的话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一阵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晚风。 他走出了小院,穿过那道山壁上的裂缝,重新站在了不周山的雪原上。 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带着万年积雪那种干燥而冷冽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冷意从鼻腔一路窜到肺腑里。 他想起棋盘上那枚被封住去路的黑子。他被封住了,但他看到了一条路。 那条路不在棋盘上。 在路上。在那些他还没有走完的、被雪覆盖了一部分的路面上。 每一步都是落子,每一个方向都是选择。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风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赤霞 南域的天气和玉衡宗完全不同。 谢言朝从飞舟上下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湿气。 那种湿不像雨后林间的潮润,而是混着沙土和烟火气、带着人声和油锅滋啦响的暖烘烘的潮。 赤霞城到了。 城门口没有设关卡,也没有人盘问来往行人。一丈来高的石砌城墙在日头下晒得有些发烫,墙面嵌着细细的赤色石纹。 城门洞开着,穿堂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混杂了香料、炭火和某种不知名花卉的气味。 谢言朝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他前世只匆匆路过一次的地方。 “比玉衡宗热闹多了。”陆之谦从他身后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只包袱,肩上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铁剑。 他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飞舟上坐出来的僵劲儿都甩掉,“你来过这儿吗?” “路过一次。” “那你跟着我走,”陆之谦大步往城门里走去,“我小时候在这边住了两年,熟得很。” 谢言朝跟了上去。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看到的热闹了十倍不止。 主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铺面门前挂着各色幌子,红底金字、蓝底银字、黄底黑字,在午后的日光中此起彼伏地晃着。 卖灵器的铺子门口摆着一排排长短不一的剑匣,旁边是卖丹药的摊子,摊主正拿一把小铜称给客人称朱砂,称盘里的赤红色粉末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面馆,老板正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把半个铺面都笼罩在一片暖白之中。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碰撞声、酒碗相碰的脆响,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嗡嗡声,在狭窄的街巷之间来回碰撞。 “赤霞城是南域最大的散修集散地,”陆之谦走在前面,侧身让过一个扛着药材袋子的货郎,“很多去南荒历练的修士都会在这里补给。所以这里的商贩都很精明,你要跟他们买东西,得先砍掉三成价再谈。” “你看起来很熟练。” “被坑过两次就学会了。”陆之谦说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了一下,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回头递给谢言朝。 “尝尝,赤霞这边的山楂是南荒那边长出来的,比北边的酸一些。” 谢言朝接过那串糖葫芦看了看,红色的果实在糖壳里裹着,晶莹剔透,表面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但紧跟着那股酸甜的劲头散开,滋味倒是很足。 “够劲。”他说。 “对吧?”陆之谦自己也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比玉衡宗膳堂那些甜腻腻的点心强多了。” 两人边走边吃,在人群中穿行。街边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灵兽幼崽的摊主正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幼狐跟人讨价还价。 那幼狐被拎着后颈皮,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助地蹬了几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谢言朝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幼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就不蹬了,歪着脑袋打量他,像是在判断这人值不值得冲他吱一声。 “别看了,”陆之谦拽了他一把,“那狐狸一看就是火狐和雪狐的串串,灵气驳杂,养大了也不中用,顶多当个摆设。” “我就看一眼。” “你看了它,它记住了你,回头你走了它会在笼子里叫一整天。”陆之谦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上回就是这么被坑了十两灵石的。” 谢言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果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委屈巴巴的吱叫。 他没回头。 两人在城里转了大半个时辰,陆之谦以极其熟练的方式打听到了小沈清漪的落脚处——城东的来凤客栈。 过程堪称行云流水:先是在街口的干果铺子跟老板娘闲聊套话,得知这摊子上今早有个穿青衣的小姑娘买了一把核桃仁;然后循着核桃仁的线索摸到隔壁街的杂货铺,店小二说那小姑娘还买了一卷细麻绳;最后在一个卖草鞋的老太太口中确认了住处。 “你怎么知道她买了什么?”谢言朝问。 “她到陌生地方先买零食的习惯跟以前一样,”陆之谦一边走一边把那包新买的桂花糕揣进怀里,“其次她出门必带麻绳也是老习惯了,她姑姑说她是怕遇到要攀岩的地方。”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以前一起出过几次短任务,”陆之谦说着,语气刻意变得随意,“顺便注意到了一些小事。” 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细如蚊蚋,只有谢言朝能听到。 谢言朝装作没听见,跟着陆之谦往如意客栈的方向走去。 入夜之后,两人在城西的如意客栈安顿下来。掌柜看了谢言朝递过去的令牌之后什么都没问,直接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子临街,推开之后能看到楼下人来人往的主街,对面是一家卖灵兽口粮的铺子,再往前是下午路过的那家面馆。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谢言朝把包袱放在床头,把归鸿剑靠着桌腿放好,推开了窗户。 楼下卖灵兽口粮的铺子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旁边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在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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