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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妧在齐砚洲这里睡过几晚,不过总像借宿,睡醒了就走,东西也不留,连第二天穿什么都提前放在手边,仿佛随时准备从他的生活里抽身。现在,她躺在他身边,齐砚洲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林妧闭着眼睛装睡,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程景川还在附近。不久前分别的时候,她已经悄悄告诉他地址,让他别走远,等她一会儿。她原本以为等齐砚洲睡着不是什么难事,谁知道老东西回来以后事情格外多。先要给她放水洗澡,又把人从浴室里弄出来吹头发,临睡前还嫌她脚凉,捂了半天,最后非要把她圈在怀里哄。折腾到凌晨两点多,身后那只手终于停了。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落在她发间。林妧等了又等,确定人睡熟了,才一点点从他怀里钻出来。她连鞋都没敢在卧室里穿,拎着外套蹑手蹑脚地下楼,出了门才一路小跑。一辆车停在不远处。凌晨的湖区很静,车里亮着一盏很暗的灯,她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姑父。”程景川伸手接住她。林妧刚从外面跑过来,鼻尖和手都是凉的。他把人往怀里抱紧了一些,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等了几个小时也没什么脾气。“慢一点。”林妧把脸埋进他大衣里:“你什么时候回国?”“过两天。”“这么快?”程景川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齐砚洲对你好吗?”林妧还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老东西工资给得很大方,工作上肯教她,平时虽然嘴欠,衣食住行却几乎没让她操过心。这么一算,好像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挺好的。”程景川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目前看来,齐砚洲没有亏待她,可这并不能让他真正放心。上次在s市的时候,崇远的人就给他打过电话。澄海里面已经有人察觉不对,最近一直在顺着几条线往回找。程景川最担心的就是齐砚洲对她太好,好到她会忘记,这个男人递到她手里的东西,并不一定都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纯粹。“元宝。”“嗯?”“他给你的项目,你自己多留一个心眼。”林妧从他怀里抬起头。程景川语气仍旧很平:“尤其是你不知道最终交易对手是谁、不清楚资金从哪里来,或者中间隔了几层公司的。别因为是他给你的,就觉得不会有问题。”“你觉得齐砚洲会害我?”“我没这么说。”程景川替她拢了拢外套。“我只是担心不安全。”这句话林妧倒是听进去了。她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捏着他大衣上的一颗扣子。“姑父,过段时间就是姑姑生日了。”林妧低着头轻声说:“这次我们一起去看她,好不好?”林芳葬在b市,和林妧的父母葬在一起,那里也是一切出事的地方。这些年林妧很少在忌日回去,她不喜欢那个日子。死亡已经把一个人永远定格在某一天,她不愿意每年再挑同一个日子去重复一次失去。所以她总在生日回去,带花,带一点姑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有时候也会买些纸钱,一起看看爸爸妈妈,把墓碑擦干净,坐在那里说一会儿话。她宁愿记得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而不是离开的日子。程景川很久没有说话。林妧抬头:“你不想去吗?”“想。”“那就一起去。”林妧笑了一下,又靠回他怀里。她不知道这些年,她去过多少次b市,程景川也去过多少次。只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在那里遇见过。他总挑没有人的时候去。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他给林芳带花,也给旁边两座墓碑换新的花束,后来连墓园里哪条路冬天最容易结冰,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放不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那么简单。那里埋着的三个人,对程景川而言,几乎构成了同一件事。愧疚。以及一种越来越深的恐惧。他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林妧终于知道了所有事情,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钻进他怀里,叫他一声姑父。程景川垂下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今年我陪你。”林妧靠着程景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姑父,姑姑出事那天,你在哪里?”程景川垂下眼不说话,车窗外偶尔有车驶过,一线白光从他侧脸掠过去,很快又沉进黑暗里。“姑父,姑姑那天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程景川的目光落下来,他终于回复:“为什么这么问?”“因为那么晚呀。”林妧说得很自然。“她又不是喜欢半夜在外面乱跑的人。”警方给出的结论从始至终都很简单,雨天,夜间,车辆失控,交通事故。这些她早就知道,可如果林芳那天只是在正常工作、正常回家,那么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她忽然又问:“姑姑最后跟你说什么了?”程景川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记不清了。”“她什么都没跟你说?”“没有。”林妧还是靠在他怀里,姿势都没变,但气氛冷凝下来。程景川低头看她:“怎么了?”“没怎么。”“元宝。”林妧从他怀里坐起来,程景川伸手想拉她,她却避了一下。其实林妧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什么证据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林芳最后见了谁。可程景川一定知道些什么。他那时候在做什么?他是不是算过。算过林芳,算过程家,算过这件事一旦掀开会死多少人,会毁掉多少东西。最后发现,林芳救不回来了。或者,是不值得救。林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可怕。程景川察觉到她的目光,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元宝?”林妧往旁边挪了一点。程景川僵住了:“你在想什么?”林妧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程景川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她是在怕他这个人。怕自己认识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根本不知道,程景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程景川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看着我。”林妧偏过脸。程景川伸手想碰她,她猛地挡开。“别碰我!”林妧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已经红了。“你那天到底在哪儿!”林妧颤抖着声音对他吼了一声,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些年她来来回回说服自己很多次,程景川不会害姑姑的,因为这是她的姑姑啊。程景川安静下来,他的眼睛也红了。“你害了她。”林妧冷笑,“你就是害了她!”程景川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元宝现在状态不对。痛苦的回忆涌上来,他想起那天喝下安眠药的元宝。“你是杀人凶手。”元宝瞪着他,一字一句。程景川一时不知怎么办,但他要带她走。“元宝,跟姑父走。”他会保护好她,程景川已经伸手去按前面的通讯键。林妧终于反应过来:“你疯了?”“你不能再跟着齐砚洲。”“你放开我!”她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程景川!”程景川一把将她扣进怀里。他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怎么都不肯松手。身上没有护照没有关系。他有的是办法把林妧弄回国。“放开我放开我!程景川!”“告诉姑父,你到底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林妧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程景川冷笑。“我要家,我要一个完整的家。”车里死一般寂静。“好。我们回中国。”程景川的声音异常平静。“明天就结婚。”林妧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程景川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要家,姑父给你一个家。”林妧觉得他疯了。可程景川没有,这一刻,他无比清醒。他已经想好了,她恨他一辈子都好,只要她活着。挣扎间,林妧后脑不小心磕了一下车窗。“嘭”的一声,程景川脸色瞬间变了。“撞到哪里了?”他立刻松了力道,伸手去摸她的后脑。“让姑父看看。”林妧趁机猛地推开他,扑过去拉车门,但是车门被锁住了。“程景川!开门!开门!”林妧尖叫着不停拍打车门,可程景川一言不发,转头吩咐司机。齐砚洲在外面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屈指敲了敲车窗。“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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