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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并未直接回澄心院,她匿在殿门后面,瞧着萧翀命人将钦使引去了司内衙役留宿之地。他将人安置于此,而非迎入馆驿,是坦荡、威慑,抑或是种控制?萧翀此人,连待客之道都充满了算计。风起青萍之末,她不知自己和栾城,还会经历什么。萧翀回澄心院更衣,简单洗漱,方一出门便见南初站于阶下。他随口道:“你来的正好,去收拾一下,待我回来,随我去巡堤。”南初见他捏了份明黄帛书,便道:“你去哪里?”“找孙监军,昨夜的事瞒不过他。”见她眼中忧色,便又补一句,“放心,我既敢做,便无需担心。”南初约莫猜到,他必是做了些大胆,甚至……悖逆之事,面对代表皇权的监军,他要如何解释?他的一句“放心”,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愈加紧绷起来。那位老监军的住处,与澄心院仅一墙之隔,可南初总会忘记他的存在,实在是他太低调了,身体不大好,是以极少出现在军议、巡城等公开场合,他似乎也不插手萧翀的任何决策和公务,可眼见萧翀晨议后第一时间去找他“解释”,她感受到了隔壁那双半阖的眼,一种不可窥测的权威。隔壁院中,萧翀甫一踏入,便见内侍蓝鹤正立于阶前。蓝鹤疾走两步迎过来,躬身施礼道:“督帅,守公已候您多时了。”萧翀回了句“有劳”,在其引领下踏上台阶,未进门便见孙守成端坐堂中,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中带着明显的愠意,却又透着几分疲态。萧翀在门口顿了一下,待蓝鹤退去,才抬足而入。他朝着孙守成深躬一礼,恭谨道:“守公,晚辈来见你了。”没有听到孙守成的回应,萧翀垂首默了几息,才缓缓抬起头。他见坐上老人纹丝未动,只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孙守成苍老的声音又沉又冷,似酝酿着雷霆风暴,“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监军’?有没有陛下?还是说,栾城已然姓萧了?”这诛心之语重重砸过来,萧翀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僵了一息后,他一条腿竟毫无预兆地弯下,成了半跪之姿。孙守成的声音压在喉底,带极力克制略显嘶哑:“你一夜间杀了一百多人,真是好手段啊!勾结官军,私运禁药,事发后持械拒捕……你拿这些由头震慑外面那些人可以,可别来搪塞我!”萧翀并不解释,只微微颔首,垂下了眼。孙守成一双手扣紧扶手,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那口气似才缓缓吐出来,声音却更加沉冷:“你消失了一夜,还干了什么?你如实说,敢有一个字敷衍,我这个监军……是可以停你将令的,倒无需等到劳军使以密旨金符办你!”萧翀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将手中帛书恭敬地呈在了孙守成身旁的茶案上,另放了半枚虎符,之后退了几步,复又跪了回去。“守公,”萧翀开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您也知,劳军使或以非常手段办我。翀自从军以来,大小战役,以命相搏,驱边寇,灭敌国,抚民颂圣,帝心所指,悉皆遵行,自问无愧于陛下和梁国,如何竟至今日备受猜忌?”孙守成被他问得一僵,他见萧翀眼里有明显的痛色,却无一丝恨意,眼前便又闪过昭阳长公主临终前的悲容,方才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硬生生梗在了胸口。萧翀喉间滚了几滚,开口哑涩:“三年前卫侯劳军,旨意明发天下,尚有维护之意,而今……斥候传信,使团已近城下。守公以为,翀当如何?”他目光晦暗如墨,直直望着孙守成,声音里尽是沉痛,“我清理门户,布防城池,只是不想……步我父亲后尘。倘若守公,仍觉翀妄为,案上印信收回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想我父亲母亲,亦思我久矣……翀谢恩便是。”语毕,那个叱咤风云的枭雄眼里,竟起了雾泽。孙守成望着眼前那双与昭阳公主神似的凤眸,此刻蒙上了水汽,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被构陷致死的萧承翊,在诏狱见他的最后一面,亦是这般沉痛和不解的眼神。孙守成见过萧翀的年幼无邪,见过他战场上不要命的模样,见得最多的,却是这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神色。虽晓得他是以退为进,亦是算计,可心头那抹酸涩如此真实,竟叫他一时狠不下心来。孙守成捏着扶手的手指,从微微泛白,到渐渐松弛,良久,他才似终于消化掉胸间淤堵,声音也变得和缓下来,透着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还在这里。你冒然动作,一着不慎,便致万劫不复。”萧翀低着头,呼吸略重,却是在压抑,只一声不吭。孙守成扭头看着案上东西,沉沉道:“我言尽于此,东西你拿走吧,好自为之。”萧翀垂着眼眸,轻浅却又绵长地吁了口气,郑重地朝孙守成拜下,起身,将放在案头的东西,复又收进了怀里。他未再说什么,只朝着并不看他的孙守成又躬身一礼,之后大步离去。南初徘徊在院墙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隔壁动静,奈何并无所获。她出了门,往隔壁静观堂又多走几步,却见萧翀刚好出来。她迎上去,才看清他眼眶泛红,面色沉郁,她小心翼翼道:“你可还好?”“我无碍。”萧翀话音方落,便听身后静观堂中传来蓝鹤的吩咐:“守公不适,快去传军医。”南初心头一紧,朝萧翀道:“他怎么了,你做了何事?”萧翀回头瞥了一眼静观堂,眼中狭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回身,淡淡道:“他也无碍。”他并不多做解释,只道,“走吧,去巡堤。”南初看着那匆匆跑远的小厮,又望向已走开的萧翀,只得抬足跟上。她想着昨日那“七十里外”的密报,又思及辰时报信的钦使,料想使节很快便至。而萧翀却在此时去巡堤,没个半日怕是回不来。还有孙监军,突然抱恙,竟到了要招医的地步?她望着身前高大沉肃的男人,竟觉大梁朝廷的水,愈发深不可测。栾城主街,一队二十骑的轻骑打破了街衢的安静。马上之人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日光下清辉耀目,腰间佩刀精致,头上盔缨鲜红,带着种莫名的尊贵、整洁与傲慢,与眼下栾城玄甲军的枭悍、肃杀与野性全然不同,引得往来百姓驻足打量,却又不敢靠近。百姓们早听说大梁的皇帝派了使团来昭示天恩,此番见了,尽管人数不多,确然是气象不同。只见那些轻骑之后,两名旗官高擎着大梁的赤龙旗和一面印着“卫”字的爵旗,旗面迎风招展,威仪赫赫。他们身后,是一辆黑檀木双架马车,造型古朴厚重,虽不饰金银,可那珍贵的材质和精雕细琢的纹饰,已彰显出主人的尊贵。只是车帘紧闭,隔绝了围观百姓好奇的目光。车驾左右各有四个便装护卫,未着甲胄,一身锦袍,一手执缰,一手按刀,目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此车之后,是辆规制稍逊却依旧精致的马车,再后面是更多的禁卫,护卫着几辆载满箱笼等辎重的车舆,车轮滚滚,马蹄哒哒,旌旗猎猎,却无任何喧嚣,秩序森然,似展示天威,又似透着无声的蔑视。一行人开往天工司督军行辕,走得不紧不慢,带着种“我知你在等我,我偏要你多等片刻”的从容。车驾最终停在了天工司衙署大门前,车上并无人下来。而那扇由玄甲军悍卒把守、象征栾城最高权柄的大门洞开着,门内快步行出一队仪卫,列队相迎,之后便见常赢远远抱拳,大步而出,朝着那辆黑檀木车舆躬身颔首道:“末将常赢,奉督帅之命恭迎侯爷!”那黑檀木车驾上无人应声,气氛有一瞬的僵滞。常赢拔高了嗓音,姿态恭谨,又讲了一遍:“末将督帅麾下校尉常赢,奉命恭迎劳军使卫侯爷!”那面精致的锦帘终于动了动,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道缝隙,立即便有车旁随侍掀开了车帘。车内端坐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髯,剑眉锐目,一派清贵之气。他一言不发地俯视车前躬身相迎的武将,动也未动。常赢又一颔首道:“侯爷见谅,督帅因紧急公务身在坝上,未能亲迎,特命末将在此谢罪,并妥善安置侯爷一行。”言罢,便见卫挚面色一沉。常赢似视而未见,语气毫无波澜,又道:“监军孙守成孙公公,因水土不服加之旧疾突发,昨夜呕吐昏厥,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起身相见,亦托末将向侯爷致歉。”卫挚眉峰不可自抑地拧了一下。两个本该来迎接他的人,一个公务外出,不在。一个抱病在身,不行。接待他的,只是个四品武将。卫挚怒极反而想笑。他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仪和怒火,都被几句“公务”和“疾病”搁浅,偏偏这理由又无可指摘。他要么忍下怒火,接受安排,要么大发雷霆,得到一个“不体恤边将辛劳、不容忍老臣病痛”的恶名。作者有话说:请欣赏萧导作品《我的冤种表舅》表舅:我那么大一个下马威!太过分了!孙公公:凑合着演吧。南初:所有人都在演是吧,萧狗演沉痛,公公演愤怒,侯爷演威仪,常赢演恭敬……只有我一个看客-----这本到目前的糖都是汹涌但克制的,三四章后狗哥会被逼“失控”一回,小凤凰的真正“危险”大概还有十来章,回收文案中杀神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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