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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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第1页）

小格格命仆人去隔壁要回来，仆人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隔壁住着一家子金发碧眼的洋人，叽里呱啦说不明白。贝勒家只有五格格和沈小姐会说英文，仆人不敢劳烦五格格，只好去请求沈小姐。

宝筠自然应了下来。

今天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里山上才刚刚开了桃花，家家都离得远，宝筠在袍子外披了一层驼色大围巾，走到隔壁的黑漆栅栏铁门，也走了好一段路。上了台阶揿铃，隔着个一大片草坪，只见那奶黄色的拉毛水泥洋房大门一闪，走出一个外国少妇，走到一半就笑着喊：“珍妮！你怎么瘦了！”

说着到了铁门前，不由得愣住了。

宝筠忙用英文笑道：“我是隔壁来的，非常抱歉，我们有一只毽子踢到你们后院了。”

外国少妇恍然，热情却疏懒地说：“哦！怪不得我们的狗刚才在后头叫了一阵儿。不过今天我们阿妈进城去了，我也懒得动，你若是能等到明天，我让阿妈送去，不然你就自己进来捡吧。”

宝筠也不想空手回去，便谢过了，自己去捡。等她找到了毽子，那外国少妇已经不在屋后站着。她原路返回，远远只见那铁门开着，台阶下停着辆黑汽车，外国少妇走下去迎接那车里出来的洋装女子，和她拥抱。

宝筠走到门旁，那女子也正走了上来，黑色宽檐帽下仰起一张明艳的脸孔。四目相对，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宝筠才开口。

“珍妮小姐。”

外国少妇惊讶：“你们也认识？”

珍妮笑了笑：“是啊。”又问，“沈小姐怎么在这儿。”

珍妮用英文发问，宝筠用英文回答：“我现在住在隔壁，有东西飞到这边来，只好来打搅。”

“隔壁住的是那家旗人？“珍妮说。

宝筠只点了点头。她穿着象牙色刺绣的长袍，虽然消瘦，眉眼柔和，脸色红润，说着教会派英国口音的英文，这是个被养得很好，生活富足安稳的女孩。

“沈小姐是什么时候上山来的？”

“大概是十二月底。”

珍妮皱了皱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见过陈韵珠吗？”

“谁？”

珍妮没有回答，转而去和那外国朋友道歉，说自己有几句话和这个小姐说，外面冷，请她先进屋去。

“我要结婚了。”外国少妇走了，珍妮对宝筠说：“今天来是和朋友道别。”

宝筠愣了下，然后说：“恭喜。”

珍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发现其实快乐是比悲伤还要难以掩盖的东西，明明这女孩并没有笑，却有一种喜悦之感，从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的呼吸里无声散发出来。

“我要结婚了，沈小姐挺高兴吧？我都看出你忍不住要笑了。你是高兴少了个隐患，还是笑话我呢？笑话我争不过你？我和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么？”

宝筠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从前我刺打你，说你进不了裘家门，你也不生气。你不在意这个，你就想跟着他这个人，没名没份也无所谓，他有多少女人也无所谓，是不是？”珍妮转过脸去，越说越快，“你这么乖，难怪能在他身边儿待这么久。就是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这好气量。”

宝筠茫然看着她。

是个乌沉沉的阴天，天气又冷，山上的风，哪怕是春风也料峭冷冽，直往她眼睛耳朵里刮，隆隆作响。

珍妮笑了，好像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满意中甚至带着点怜悯：“不知道陈小姐是谁？如今全北方，怕也就你还蒙在鼓里，你可以回去问问那家旗人，不过他们未必告诉你实话——莫名其妙在山上住了几个月，就没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贝勒府住到山上来不是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搅扰吗？同样的理由，他们即将迁居香港……这是唯一的理由吗？

宝筠摇摇晃晃地回了别墅，一楼小厅里隐隐传来洗麻将牌的声音，打牌的人说说笑笑，仆人们端着茶盘进进出出。灯火通明的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相信，可以依仗的。

她思来想去，只有写了封信给宝鹂，旁敲侧击地谈起姑妈，又说在贝勒家的亲戚提起帅府三公子的喜事，问她可知道不？

山上通信不方便，一来一去，足有快一个礼拜。这段日子简直像空白一样，像死刑犯等待自己的判决，接到宝鹂的回信，看她在信上打趣：裘家三公子定亲不都是三个月前的新闻了吗，你今儿才知道？你那是住在小汤山还是桃花源？

天色好像忽然暗下来了。

宝筠坐在洋台上，远远看去，浅灰色的天空下是深灰的山岗，再往下望，那更深的平原便是阴雨的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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