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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霜被迫仰脸看他,眼神在他英挺的眉眼间游移,脑海里下意识冒出来一个称呼,他动了动嘴唇试探道:“……头家?”
谢竣廷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手:“嗯,你先躺好别动。”
言霜“哦”了一声,很乖巧地没有再动,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宋聿之闻讯赶来,吉普车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身后一队卫兵在路边一字排开,明晃晃的枪口晃着骇人冷光。
他大步跨进诊所,一进门就看见谢竣廷站在诊疗室门口。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白衬衫上沾着不少灰痕。
“你......大舅哥你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宏兴门那个堂口,你让人一把火烧了?人呢?”
穿着白大褂的查理从里面探出头来,皱着眉瞪了宋聿之一眼,压低声音道:“请你安静点!我的病人需要静养!”
宋聿之瞬间噎住,凑到谢竣廷身边,压着嗓子质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这事传到街知巷闻,宏兴门里的人呢?”
谢竣廷神色深冷,语气几乎没有起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聿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无非就是几条路:喂鳄鱼、喂老虎、或者扔某个地下仓库再也不见天日。
马来亚这里的矿主,谁不养着几个持械卫兵、几条狼狗,再阔气些的,后山铁笼里还会锁着从暹南、印尼贩来的虎。关起来饿个三天,眼珠子都是绿的。
“你知不知道宏兴门背后是英国人?你真把那些人都……”
谢竣廷黑眸平静:“那又如何?”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看了看诊疗室的方向,转回来盯着谢竣廷,不可置信:“就为了一个矿场小工?你把人家的堂口烧了、人绑了,闹得整个雪兰莪都在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谢竣廷什么时候做事这么不计后果了?”
宋聿之难得心口躁火,认识谢竣廷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样过。这人向来稳重、冷静,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连当年矿场跟英国人争地皮,他都没有乱过阵脚。
倒不是说惹不起宏兴门那帮人,毕竟谢家的根基摆在那里。他是觉得犯不着为了一个矿场小工,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宋聿之盯着谢竣廷好一会儿,心里慢慢浮上一丝不对劲。
“你,该不会是......”
谢竣廷没有再说话,越过他看向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查理。
“人到底怎么样了?”
查理脸色有些凝重,似乎也觉得很棘手:“病人后脑有硬块,应该是剧烈撞击造成的脑震荡,从而导致的短暂逆行性失忆。”
宋聿之皱眉:“什么叫逆行性失忆?”
查理耸耸肩:“简单来说就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只有近期记忆相对保留。但保留到什么程度不确定......”
要是在英国或者美国,还能有更专业的医院和仪器进行诊断,现在的马来亚医疗用品和药物极其稀缺,像磺胺、盘尼西林这种药还得通过卫生部的关系才能拿到。
谢竣廷神色不明,望向病房里的少年,他似乎很害怕被抛下,漂亮的眼瞳睁得很大,耳朵警惕地竖起来听他们讲话。
*
宋聿之头痛欲裂地走了。
谢竣廷可以安之若素地撒手不管,烧完堂口绑完人,一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态度。
可他不行,他是华民政务署的人,明早英国人那边肯定会来人质问,宏兴门的残局也要有人收拾,那几个被带走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他还得想办法兜着。
宋聿之一边揉着太阳穴往外走,一边心里骂了大舅哥不下十遍。
少年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地坐着发呆。
他本来就瘦,大一号的衣服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荡。
谢竣廷抱过他,替他换过衣裳,很清楚那底下是一具怎样的身体。小巧的肩胛,纤细的肋骨,手掌轻轻一握就能拢住的腰身。
实在是太瘦了。
言霜抿着唇若有所思,原来自己是失忆了。难怪他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包括自己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来到马来亚,怎么认识谢竣廷的。
他清醒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开始犯困,但是他还不想睡。
好多事情想问清楚......
谢竣廷递过来一杯温水,言霜接过道谢,小小抿了一口:“头家,他们说我失忆了。”
“嗯。”谢竣廷静静看着他:“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捧着杯子,认真想了想。
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人影,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谢竣廷眼底的阴影深了一层,像天边沉沉的暮色,他沉默须臾,斟酌许久才问出口:“……那我呢?关于我,还记得多少?”
言霜抬起头看他,谢竣廷的脸眉目深峻,长得无疑是很好看的。他猜想他们肯定认识了挺久的,所以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浮现了他的名字。
只是再多的也没有了,少年带着一点愧疚,很轻地摇了摇头。
谢竣廷看着他,眸底如同深海底下暗流撞了礁石,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已经涌作一团。
他蓦地伸出手,温热指腹轻轻贴上了言霜的脸颊,少年对他故作亲近的动作没有任何抗拒,只是有些不解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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