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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中,卫挚持皇命要见卢秀。卢秀知晓所有西渚旧臣的底细,包括那位疑是南府明珠的程书办。他更是西渚皇室无价之财的钥匙,嘴里藏着西渚的半壁江山。再有,便是他一手促成了十六年前萧承翊那桩旧案。卫挚不能不见见这位绑了一身引线的帝王,无论炸开哪一根,他与陈翎此番西渚之行,都算功成圆满。萧翀自然晓得这位亡国之君是自己的命门所在,若非没有审出更多资财的藏匿之所,亦不会留他到今日。面对卫挚的强势索要,萧翀搁下茶盏,面有凝色,郑重道:“侯爷代天问话,我自当遵从,只是卢秀眼下……恐是不能好好回侯爷的话。”卫挚和陈翎对视一眼,卫挚道:“此话怎讲?”“此人自被俘后,言行痴妄怪诞,许是遭不住这茬变故,已有些癫狂。”萧翀眸色诚中有愧:“守卫报告说他时而大喊大叫,时而暴起伤人,狂躁中亦有以头撞墙之举,我恐他自残自尽,不得已给他用了些镇静之物,吊残命至今。遗憾的是,只从他嘴里掏出了一处地宫之财,更多不义之财的下落……翀无能,向天使及陛下请罪。”“疯了?”陈翎难掩诧异,他看了眼卫侯,“他现下被关在哪里?”这是仍然要见。萧翀道:“福隆寺,地宫。”“福……”陈翎想说,那地方对他不是更大的刺激?可话到嘴边又改口,一笑道,“督帅倒真为他挑了个好地方啊。”萧翀却似对他话中挑衅丝毫不觉,只忠正答道:“卫侯和陈大人明鉴,眼下西渚残敌未竟,将其从大奉先寺押入城中的路上,便遭到过其残部劫囚。我思来想去,唯有福隆寺地宫易守难攻,且如今是西渚民生再造之地,贼子再是冥顽,也必得三思而行。”他又话锋一转,恭谨道:“自然,若是两位大人想见他,地宫环境阴晦,多有不妥,我可将其提来以供垂问。”“那倒也不必。”卫挚淡笑道,“云彻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我等为陛下办差,哪里又去不得?何况公济社已运转多日,老夫和陈大人也正想去见证一番这惠民之举。”萧翀眼尾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卫挚一行执意要去,那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地宫那位狗皇帝不会咬出乱子,也但愿……不会与常赢和南初撞个正着。-另一头,常赢领了萧翀令,未带一兵一卒,出天工司一路快马直奔福隆寺。幽暗的地宫中,只燃着两盏长明灯。那座守卫稀世之宝的石门洞开着,幽弱灯火映得门上群魔石雕愈发骇人。门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微胖男人,正倚在一只半人高的铜鼎脚下,抱着鼎脚瞌睡。突然,他似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惊恐地朝门口看去。来人身材高大,穿过幽暗灯影直直朝他走来,犹如来自地狱地使者。“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卢秀疯了一般,朝墙角躲避,拖得脚下铁链哗啦乱响,才窜出去没几步便“咚”一声被绊了个四脚朝天,他顾不得疼,哆嗦着爬起来,连连后退,背靠墙壁瑟缩成一团,口中喃喃不停,“别杀我,我不想死……”“不杀你。”常赢在他身前俯下身去,望进他满是恐惧的眼睛,温声道,“告诉我,你把其它资财藏到了哪里?”“其它……其它……”他似在努力回忆,却终是痛苦地抱住了头,“没有其它……我、我想不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啊……”常赢盯着他有些癫狂的模样看了一会儿,沉稳道:“有其它,你堂堂一国之君,怎能没有资财傍身?只是,你将这资财,托给了你的股肱之臣陆清安藏匿。哦,这位陆大人可比陛下您过得舒坦,他成了梁人的座上宾!”“座上宾?座上宾……”卢秀眼中闪过一丝掺着血丝的忿色,尤似还有几分理智,恨恨道,“他没死?你说他没死?”“当然没死!”常赢斩钉截铁,“你被关在这里,你的臣子却都活得好好的。陆清安陆大人,他依旧住在他华美的府邸,香车美人,酒池肉林……这下你明白了吗?他用你的财富,买了自己后半生的富贵。”“买……后半生……怎么买?”卢秀忽而异常激动,“你告诉我,怎么买,我有钱,我有宝贝,有好多……你快说,怎么买?”“你忘了?”常赢提醒他,“你不是向魏荣魏将军买过?”他指着周围黑黢黢的地宫,“你被他抓住,你用这里藏下的金银、玉石、珠宝、字画,买他不杀你,还记得吗?”“记……记得……”卢秀似是想起什么,可又突然急躁起来,“我还有其它财宝,你放了我,我给你,我、我让……陆卿,我让陆卿给你……”常赢摇头:“你又忘了,你的那些财宝,已经被他拿来买命了……”“魏荣!”卢秀突然抓紧了常赢胳膊,恨恨道,“他给了魏荣是不是?他用我的财宝,买了自己的命!”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朕要杀了他!逆臣!朕要杀了他!”卢秀狂躁起来,举着双手张牙舞爪,大喊大叫,挣动间腿上铁锁哗哗作响。常赢缓缓起身,退开几步,看着癫狂的帝王,冷冷道:“你为何要杀他,陆清安陆大人,可是你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他欺君!”卢秀疯狂大叫,“他胆敢用朕的财富,去贿赂梁人!”喊完这一句,他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濒死的清明。他环顾阴冷的地宫,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喉头剧烈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朕……朕是……亡国之君啊……”随即,这丝清明便被更汹涌的狂躁吞噬:“朕要杀了他!杀了魏荣……”“陛下息怒吧,您该用药了。”常赢眸色幽沉,朝身后道:“来人。”一个兵卒早捧着药碗候在门口,闻言快步上前。常赢道:“伺候陛下服下。”“不喝,朕不喝!朕不……唔……”卢秀未尽的话,随着一碗乌黑浊汤灌进了肠胃。一碗药灌完,卢秀似气急,连吼带骂发了会儿疯,似是终于把力气耗光,之后突然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粗重地喘了几息后,慢慢闭上了眼,呼吸也渐渐平稳。常赢看着眼前这团癫狂肮脏之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鄙夷,这便是昔日西渚这片沃土上的一国之君,还不如当初一死殉国。-后院的寮房中,南初正欲向明书告辞。明书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她颈侧,随即又垂眸,他从身后书箧中取出一方苍灰色轻薄棉巾,轻轻放在了她身旁茶案上,轻声道:“春寒料峭,书办为民奔走,还望务必珍重自身,勿使微瑕损及清辉。”南初一怔,霎时红了脸。她开口轻涩,道谢的姿态却异常真诚:“多谢先生,我……感激不尽。”明书将她送至天王殿,南初再次请求留步,才在这位心思沉沉的故旧注视下,迈下台阶,走向寺门。岂料才行没几步,抬眸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住——寺门外,萧翀与卫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眼前,陈翎与一众扈从并数名亲卫紧随其后。南初下意识想躲,却发现四下空旷竟无可避之处,一时从头凉到了脚。卫挚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僵在院中的南初和屠骁——那位本该出现在萧翀身边的心腹护卫,竟陪在一位年轻的女官身侧,卫挚的说笑声戛然而止。萧翀也不由地眉头一蹙,继而便留意到,她颈间多了一条方巾。眼见卫挚朝着自己行来,南初只好垂眸恭敬地行官礼,身旁屠骁亦躬身见礼。及至近前,卫挚已将南初从头打量到脚,视线又扫过屠骁那张沉肃的脸,方才看向萧翀。萧翀按下心头翻涌起的不安,从容笑道:“巧了,侯爷,这位便是程书办,程安歌。”“哦?”卫挚仿佛才认真看她,语气温和,讲出的话却强势,“程书办无需拘礼,抬起头来,叫老夫看看,是何等英才,能得云彻如此青眼。”南初忍着如鼓心跳,微微抬头,却仍旧垂眸,姿态恭谨至极。陈翎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满目精光锁在了在那张精致如工笔画般的脸上。他未见过南氏女,也未见过她的画像,却不禁暗忖,倘这张脸、这般姿仪风度出现在东宫,太子姜煜那万般红紫,确有被压尽之虞。“果然是……钟灵毓秀。”卫挚忽如长辈般放软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向萧翀,含笑道,“能得此助益,是翀儿你之福啊!”他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在场之人皆听出了言外之意。一股屈辱热意涌上南初的脸颊,让那张玉白小脸泛起潮红。她又将头垂低些,答得恭谨又客气:“侯爷谬赞了。督帅仁德,与民生息,承蒙不弃,容我等昔日匠吏为民生略尽绵薄,是我等匠吏之幸。”萧翀原本还为她捏了把汗,见她答得不卑不亢,又圆融乖巧,还把他也夸了一遍,望向她的眼里,便不由漫出了一丝温柔笑意,可思及眼下境况,那笑容又倏而淡去。卫挚脸上笑意不减,顺势道:“你与翀儿,倒真应了那句年少有为。你既深耕于栾城复兴,不若随老夫一行走走,顺道与我我讲讲如何?”南初听他讲得随意,可她晓得他绝非是想听她讲民生——他若真想了解,最好的方式是召见王岱山及其管事弟子,而非亲自来此“走走”。她搞不懂个中玄机,下意识想看萧翀,却又意识到此时不能暗递眼风。她只能大着胆子道:“侯爷见谅,如今诸事皆由公济社主持,安歌不谙全局,实不敢在侯爷面前妄言。侯爷若有垂询,社中相应管事必会倾言回复。”卫挚与她几次言语交锋,见她油盐不进,便不再周旋其它,直言道:“实不相瞒,本侯要去见你一位‘故人’。说起来,此番舍财救民,他可是出了大力,书办既忧心民生,也该同去见见才是。”萧翀太阳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道:“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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