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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天工司笼在一片清新的气息中。日光穿透老树被洗得翠绿的叶子,洒在地面尚未干透的浅水洼里,碎成点点清光。一阵马嘶声灌入南初耳朵,萧翀说过,柳氏等人今日也要被安置到城南的天工苑去。那片宅地约有三十亩,早些年旁边的军工坊还在用时,那里曾是驻军营地。她幼时在外围见过,高墙、岗楼、哨塔,一应具是军营规制。现下被萧翀用来安置匠户,她心里总带着不安——它是座“牢笼”,关着西渚最珍贵的火种。而她今日被允许去见他们,自然不只为叙旧。日头一点点升高,待到她把治水相关文卷中的一些晦涩原理和图卷默完,已近午时。她去找萧翀,想问问何时可以启程过去。行至他阶下,干脆利落的指令从门内透出来:“既然卢荣要回来,那条疯狗且先留几日。将陆清安借刀杀人,勾连西渚残部构陷他之事透给魏荣,让他先去跟那些旧势力撕咬一番。”屠骁答得干脆:“是。还有件事,刺客押往滦河祭台当众枭首的途中,果然有同伙试图劫囚。咱们的人追踪三十里后失了目标,属下猜度,他们的接应,当就潜伏在滦州周围。”“也透给魏荣,”萧翀斩钉截铁,“让他去‘立功’吧。”“是。”说完了正事,耳尖的屠骁早察觉了门外的动静,又道:“稍后护送书办去天工苑,主上可还有何嘱咐?”屋里安静了一瞬,萧翀沉稳道:“都随她,莫让她出事。”屠骁应了声出门,朝立在阶下的南初一笑:“书办这是等不及了,要带的东西在哪?我帮你拿去车上。”南初要带的东西里,有几包萧翀给的珍贵药材,还有沈青盘查天工司库房找到制衣剩下几匹布,另有几件旧料改的小孩子玩具,小翻车、鲁班锁等。再便是前阵子制河灯剩下的材料,她扎了一只小风筝,这是给麦芽的——天工苑外围有一大片田地,天晴气暖,兴许可以放一放。屠骁帮她把东西搬去马车上,亲自驾车,另带了两位悍卒一前一后骑行护卫,朝着天工苑而去。其实早几年前,她父亲南叙言便有过统一安置匠户的想法,只是彼时财力上捉襟见肘,朝廷一边拖欠该拨付的薪俸,一边大张旗鼓为陛下办寿,天工司自力更生的产业,也刚勉强支撑几条新线的研究,一旦失败便是财、物两空,南府的私产甚至为此搭进去不少。是以萧翀此举,亦算是圆了南氏夙愿。所需花费上,公济社担了一些,同时削减了天工司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再便是,萧翀把从地宫里扣留的一些珍宝,兑给了九皋商会,其中不乏几样昔日西渚权贵从商会手里购入,进献给卢秀的稀世之宝,惹得秦慕白好一场笑。路过南市时,南初叫停车,又专门去买了几样小吃,拿油纸一包包分好,是给匠户们的孩子备的,几乎花去她半月的薪俸。马车一路行出闹市,驶入毗邻南郊的一片宅区。时隔几年重临旧地,南初看着那丈余高的灰墙黑瓦,入口有拱无门,可容车驾通行,高高的拱顶上方,悬挂着王岱山手书的三个雄浑大字“天工苑”,其下有悍卒把守,进出核查。整片区域,昭示着的尊崇,又透着莫名的威压,南初不晓得在期间住久了是何滋味。马车径直驶入,沿着两丈宽的青石主路前行,又过一道门,才拐去一旁的歇脚处停车。迎出来是陆羽,身后带了几个兵卒帮忙从车上搬东西。陆羽引着南初一行入内,介绍道:“书办要见的匠户们住在北区,那头是生活区。这会儿匠人们不全,大多在做工,辎重营的家眷们倒是俱已安置妥当了。柳氏母子也在那边,一应照应都是督帅特别吩咐过的,书办放心。”南初道:“有劳陆校尉费心。”“咱们走得这条中轴线上,有议事厅、书阁、小园子,哦,还有个小祭坛,供着历代工造领域的一些先师先圣。南面是还在建设中的工坊区,将来天工司里那间临时的绣坊,也会迁来这里。”陆羽引着南初穿过又一道门,沿着分叉的石板路拐去了北面,边走边道:“书办今日若是不忙,可以多走走看看,觉得哪里不妥,告诉我便是。”陆羽将她送到北区入口,引着她先大体认了下路,之后便告退了,只剩屠骁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些联排的单层坡顶屋舍,每户一门一窗,前有小院,可种菜和晾晒。有些院子里已经拉起了麻绳,挂了几件小孩衣物,在明亮的日头下微微摇晃。这些修葺后的屋舍,自然比不得天工司的独立院落,却比战后许多平民屋舍要规整和结实许多。南初按着路线寻去了柳氏住处,小院的门开着,却只有麦芽在院子里玩耍。听到院门的脚步声,麦芽回身见是南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飞身便扑了过来,猛抱住南初的腰,张口喊了声“阿”,随后一顿,又换成了“安歌姐姐”。南初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待听到他的称呼,又将他抱紧了些。她弯下腰抱他,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想起他曾受伤,又撑开他打量伤口。那处被掼到地上磕出来的伤已经结痂,拇指大小糊在额角,看着叫人心疼。她从屠骁手里接过小吃,拆开个口递给麦芽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自己?”“阿娘去洗衣了,你来。”麦芽一手捏着小吃,一手拉着南初进屋。那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具看着也全。麦芽将小吃放到案上,领着南初径直到榻前,突然蹲下身,匍匐爬进了榻底。南初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后孩子出来,手里捏的竟是萧翀送他的那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刀鞘。麦芽用一双小手捧着递向南初,声音里全是恳求:“姐姐,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把铜鸠车换回来?”南初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想起那日崔琰拿着孩子的铜鸠车,来澄心院要挟她。这些时日,她竟从未想起过,这东西下落如何?是否回到了孩子手里?那是孩子父亲留下的“珍宝”,在孩子心中,显然是任何鎏金镶宝的东西都不能比的。她不知经历了劫杀、掠夺、辱母、掼地之后的孩子,内心曾如何无助地崩溃。麦芽见南初怔然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让她握住,带了丝哽咽道:“那些人闯入庄子时,阿娘便一直把这东西藏在身上,睡觉都不拿出来。她说这东西是要还回去的,除了那个督军大人,便只能给姐姐。”他催着南初收起来,又求道:“那个人抢走了我的铜鸠车,那是阿爹给我的,姐姐你帮我讨回来好么?”南初眨了眨同样泛潮的眼,哄道:“我去讨,我一定给你要回来,你放心。”她哄着麦芽吃了些东西,又心不在焉地跟他摆弄了会儿风筝,见柳氏总不回来,又想去走走看看,便让麦芽自己继续玩,之后去北墙根下的浣衣池去寻她。那是新开出来的一片区域,三个青石长槽终日水声淙淙。几个年轻女人正说笑着蹲在槽边洗洗涮涮,小臂浸得发白,离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皂角气。南初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柳氏,也并非她认识的家眷。她看着那些人,她们也看着她,其中一个大喇喇性子的女人似想跟她说话,可看到随后跟来的屠骁,一身劲装,挎着刀,又按住了话头,扭着身子闷头洗刷,一时说笑声都停了。及至他和屠骁绕过那道矮墙,去到对面的晾晒场,身后才响起窃窃私语声。日头正好,晾晒场上横着一排排竹竿,挂了不少粗布衣衫,像一片旗林。透过那些潮湿的织物,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柳氏正从盆里拾起洗好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展平,再去晾下一件。南初看了眼屠骁,这混不吝并未走近,只抱臂往那矮墙上一靠,朝她外头一笑,意思是“你随意,我不打扰“。“柳姨。”南初喊了一声柳氏的动作一顿。骤然回身,便见那个让她忧心多日的少女,穿过晾晒的衣物朝她奔来,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南初环着柳氏脖子,又喊了声“柳姨”,柳氏像是抱自己孩子般轻抚她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拍了两下,又将她推直些,“让我看看……瘦了好多。”“柳姨你也瘦了好多。”两个人都还记得在南府祠堂前分别时的一幕,两人俱是身心受创,一方被萧翀抱走,一方被软禁,咫尺距离却音信全无。万幸,这乱世风云变幻,竟在这般场合下再见。南初帮柳氏晒剩下的衣物,彼此问了些分别后的境况,晓得现下日子尚过得去,情绪方稍稍缓和。柳氏抱了盆子领着南初往回走,行近那道矮墙,墙那头传来清晰地闲话声:“……我家那死鬼,啧,喝点酒便没个数。”“哪回不是?你就惯着他。”“不惯又怎样,力气大得牛一般,我可挣不过。”柳氏是过来人,闻言足下几不可察的一顿,下意识望向南初,发现自家这位小姐似是充耳未闻,只自顾自道:“督帅说,后日绣坊便可开工了,届时还要辛苦你和宴家嫂子。”话音落下,片刻的空隙中,墙那头更要命的字眼,终于灌进了南初的耳朵:“头一回也这样?”“头一回?他要会疼人,我能疼成那般?硬邦邦闯进来,总是要见血的。”窸窸窣窣的搓衣声里,有人哧地笑出来:“那你家这个还算好的,我那个才叫浑,大半夜回来的,上来便扒裤子,我人都没醒明白……”“那你让了?”“让了,不让怎么办?跟条饿狼似的,又撵不走。”笑声闷在嗓子里,混着水声。又有人说:“所以说啊,还是得磨蹭够了。我听说有些贵人老爷,讲究得很,不急着入巷,前头便能把人弄酥了……”南初忽然听懂那头在说什么了。她足下一顿,脸色霎时变了。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似被唤醒了某些记忆,他粗粝的指腹,湿热的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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