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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和常赢在外间的交谈,南初在内室听得清楚。那几句关于柳氏及安置匠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空茫的思绪,让现实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她仍记得萧翀给她的承诺,无论何时,不虐匠,不杀匠,会保他们安稳。他眼下,是在践行诺言,想法救人吧,试图从隔壁那只垂耳老鹄的爪下,抢回一线生机。生机……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想起孙守成给的“三月之期”。眼前浮现出老宦官那副垂首阖目的姿态,那看起来老弱无锋的模样,此刻却让南初生出蚀骨的寒意,那分明是猫戏鼠般的从容,他才是祠堂废墟上真正的猎手,他看着萧翀将一切软肋和挣扎摆上台面,然后,稳稳地收网。有一个瞬间,她忽然就懂了萧翀生存的残酷。那是她从小到大,想都未想过的炼狱。它的可怕,不在于你最终是输还是赢,是生还是死,而在于它让你永远踩在刀锋之上,在输赢和生死之间摇摆、震颤,又不得不为了一线希望或是执念,不停地铤而走险,不停地失去,不停地放弃,不停地……献祭。而她如今,同他走在了同一条路上。她的根脉,她的书,她的尊严,她的命,都已在祭台之上。不多时,萧翀端了汤药和吃食进来,见她仍呆呆地望着帐顶,他放轻了嗓音道:“我方才取药,顺道看了麦芽。”南初眼睫眨了一下,转过了头。萧翀无声一笑:“先吃东西。”她从善如流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周身酸软。萧翀搁下东西,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了她一把,动作自然地好似做过许多遍。他弯腰下来时,她的额头正抵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她自己在这气息中睡了一夜,有那么一瞬,竟觉他们并非仇敌,而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好荒谬的错觉啊,她垂下了眼。萧翀扶她靠在一头,因嫌枕头不够软,又将他书房椅子上的软垫挪了来,塞在她背后,这才端过来粥,噙了笑道:“要我喂?”那自是不便。南初接过碗,闻见粥里一股药气,搅了两下道:“麦芽怎样?”“在院子里玩呢,伤也无碍。”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他们在孙公公那里再安全不过。”是啊,那般精明的老监军,怎会让“人质”出事?思及此,南初捧着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那碗粥便被萧翀拿走。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随口道:“你往日生病,阖府上下想是团团转,现下可只有我,周不周到的,担待些。”他眼前闪过幼时自己生病,公主府的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地跑,却不知在忙什么。而眼下,学着做这等事的,竟是他自己。南初望着那满满一大勺,低声道:“太满了。”他又分出去些,她这才吃进嘴里。一丝苦味冲击着她的味蕾,她未细嚼便囫囵吞了。萧翀一口一口地喂,她便一口一口地吃,待到一碗粥将要见底,她忽而面露苦色,似是想吐。萧翀立即放下碗道:“哪里不舒服?”南初到底没有吐出来,喘了口气,虚浮的视线在他惊慌的脸上停了一瞬,才道:“我无碍。”“不吃了。”萧翀搁下碗,看了眼汤药,“还能喝吗?”南初接了过来。他看她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光苦汤,晓得她虽还在殇痛中,却在努力地“活”。南初递回空碗,萧翀又递来一小碟蜜饯:“麦芽也有。”南初未料他如此细心,沉默着吃了一颗,丝丝甜意盖过了药汁的苦,却勾出了更多酸涩。再抬头时,眼底竟带了些潮涩水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质押了虎符……会不会,有事?”萧翀的目光变得幽深,在她浮白面容上停了一瞬,才又噙起笑,带了几分玩笑道:“怎么,怕我出事,护不住你和你想护的人?”这略带调笑之语,却让南初愈加沉涩。她晓得这不过是他故作轻松的安抚,又或是其付出巨大代价后,小心的试探。她也不免在心头自问,是担心自己失了倚靠陷入绝境么,还是对眼前这个被虎狼环伺的男人,下意识的担心?她直直望着那双深沉凤眸,眼中泪光盈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局面好一点?“萧翀笑意淡去,更深地望进她眼里,她看起来稚嫩、脆弱,又偏偏透着股韧劲儿,屡屡往他冷硬的算计里掺入变数。见他不语,南初又道:“栖霞庄那几口箱子里,藏了多少……《开物志》的要义?”见他仍不开口,她又追问:“孙公公的三月之期,你是怎么打算的?萧翀心沉如石。于私,在此等被动局面下,被迫上交私藏的天工匠书,是极其屈辱又不甘之事。可他已然打出为国谋书的旗帜,交不出东西,也实在解不开这个局。可从昨夜至今,他陷在恐将失去她的忧虑中,也实在无有更多心力想万全之策,只能先拖。他沉缓道:“我已让常赢寻了城内宅地,打算先将部分匠户迁入,以此作为汇编匠书的契机,或许,也能将柳氏母子等人,从监军和天使手里接出来。”南初未作声。此举他早同她讲过,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集中迁居,虽便于保护,可也成了更显眼的靶子。那些老实无辜的匠户,会不会成为两方相斗的牺牲品?想着匠户的情绪、天使的掣肘、孙守成的监视……像一团乱麻。她踌躇再三,只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勉强制衡之策。她小心翼翼道:“能让匠户们合家团聚,安稳生活,自然是好的。他们与眼下栾城的公建密不可分,而公济社在……”“南初。”萧翀眼底的温和褪去,一丝自嘲般的淡笑掠过唇角。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想拉公济社介入,作为制衡督军和天使的第三方。可半城财富已然交了出去,倘若此等“公器”再离手,他在栾城的话语和权柄,将面临危险的架空。萧翀神色晦暗不明,就这么望着南初,直看得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去。她晓得她又背弃他一次,在栾城民生与他之间,她仍然站了前者。静默中还是萧翀开口:“我知你忧心匠人安危。天使仪卫不足惧,孙公公精于算计,不会与我公开撕破脸,唯一危险的,是魏荣这条疯狗,他与天使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正是看重了这点。”南初抬眸,见萧翀眼底一片冷鸷:“我此前留他,是念他军功,也给朝廷存了几分体面。可他既将爪子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他贪墨军饷、纵兵劫掠、谎报军功、构陷主帅,一干把柄皆在我手中,我会如实上本参奏。至于陛下朱批落下之前,他还有没有命在……便看他的造化了!”“那么我呢?”南初开口发涩,“眼下虽无实据,可我的真实身份,已非秘密。你如此……护我,终究是难以洗清的嫌疑。”“那又如何?”萧翀似毫不在意,“左右我背负的猜疑也不止于此。治罪要有证据,猜疑可不能服人。”“如果……”南初迟疑一瞬,似下了极大决心,才又道,“如果,我愿意补全你那些残卷,可以平息这场风波么?”萧翀先是一怔,继而又垂眸轻笑:“倘若一开始,我便拿匠人威胁你,你也会如此大方么?”南初答不上来。城破仿佛还在昨日,祖父和父亲“不资敌、不媚新主”的训诫犹言在耳,她眼下竟想向国仇主动献书了。一股压抑不住的苦涩突然席卷上来,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她腰间的被子上。萧翀心头一慌,立时道:“是我不好,不该拿这话来问你,别哭。”说话间他的手已伸向她,粗粝的拇指挨上她眼睛,一下一下试图抹干那些泪水。南初抬眸看向他,他此刻的无措和悔意清晰而真实,是那个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杀神所没有的。她眼前闪过雨夜里的算计,地宫取财之后他彻夜的看顾,公济社之后他的隐忍,乃至他给她龙佩,又不惜逼宫天使也要带她走……眼泪便止不住。望着那副近在咫尺的刚峻眉眼,她哽咽着答他:“萧云彻……如今的我,还有资格……替当初的我,回答这个问题么?”萧翀只觉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他引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她这话里有怨恨,可那哑颤的嗓音,却又带着共犯般的认命。他眉头紧了一瞬,探身将人搂进了怀里,抱紧,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之后抵在他胸口力道又实了些。一场并不轻松的谈话,无果而终。因萧翀还有诸多要事与人商议和部署,南初主动搬回了厢房。期间孙守成的军医来过一次,看诊后又给她喂了药,南初服药后昏沉睡去,至昏时才又有了些精神。沈青也来过,只没能进院,在门口被守卫拦了,只托人稍了句话,说他已同进驻格物殿的天使议妥,双方开始协力整理藏书图卷,所有卷册目录将一式两份,双方各执其一,后续有增补修订,需双方共同勘验、签押,方为有效。此外,钱伯钟已下葬,其母不肯离家,暂由沈青和他的幼妹轮流看顾,几位同僚也称会帮衬,请书办放心。南初听了未置可否,默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要为钱伯钟添些心意的事。她从衣柜里摸出一只小荷包,里面是她一点可怜的俸禄,迟疑了一瞬全给了守卫,让拿给沈青。那守卫接了荷包躬身退出,给候在门口的沈青回话,说书办知道了。沈青看着那只青灰色的荷包,布料与匠衣的材质一样,只是比较旧,想是南初自己改的,而其中的“心意”,算来当是她全部的“积蓄”了。他攥紧了那荷包,揣进了怀里。其实沈青此番前来,并非为向南初说几件琐事。他找她,一来是后半晌听到消息,说玄甲军围了南府,这是街巷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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