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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漫长,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村里刚通上不久的电)下,弥漫着新鲜猪肉特有的、混合着油脂和淡淡血气的浓郁气息。小山似的肉块堆在席子上,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粉红与脂白。猪头安静地待在角落,猪蹄和清洗干净的内脏(肝、心、肺、大肠)分门别类地放在盆里。
孩子们早已被肉香和疲惫催入了梦乡。吴建军和李秀云却毫无睡意,盘腿坐在炕沿上,就着微弱的光线,低声商量着这些“战利品”的归宿。空气中除了肉味,还飘荡着一种精打细算的凝重和对即将到来的年节的憧憬。
“猪头、四个蹄子、还有这些下水(内脏),都留下。”李秀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猪头祭祖、卤了下酒都是好的,蹄子炖黄豆,下水拾掇干净了,炒着吃、做灌肠都行,孩子们也稀罕。”
吴建军点点头,用粗糙的手指捻着旱烟叶:“嗯,留着。剩下的肉……你看咋办?全留也吃不完,天暖和了怕放不住。”
李秀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再卖一半吧。我估摸着,挑那好的后臀尖、肋条啥的,能有七八十斤。柳林镇明天是大集,价钱能好些。卖了钱,咱们得好好置办点年货了。”
“年货……”吴建军咂摸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又有些发愁的神情,“是该置办了。鞭炮、红纸、香烛、供品……还有,仨孩子身上那衣服,都短了破了,过年总得换件新的。”
提到孩子的新衣,李秀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啊,同同的棉袄袖子都短一截了,小梅的裤子膝盖磨得发亮,家宝长得快,去年的小袄都绷紧了……可这钱……”她叹了口气,“卖肉的钱,刨去买年货的,能剩下多少扯布?”
吴建军沉默地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了看熟睡中的三个孩子,尤其是吴普同蜷缩着露出的半截细瘦手腕。他用力把烟头摁灭在炕沿上,下了决心:“卖!就按你说的,卖一半肉!年货该买的买,紧着必须的来。剩下的钱,全给孩子们扯布做新衣裳!一人一件!过年嘛,不能让孩子眼巴巴看着别人穿新的。”
“一人一件……”李秀云重复着,心里既心疼钱,又涌起一股暖流和酸楚。她想象着孩子们穿上新衣时的笑脸,重重地点了头:“行!那就这么办!”
这一夜,吴普同在睡梦中,似乎都闻到了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对未来无限期待的“年味”。
天还没亮透,西里村通往柳林镇的土路上,已经响起了板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和人们赶早集的脚步声。吴建军拉着板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下面藏着那七八十斤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猪肉。李秀云挎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而最兴奋的,莫过于跟在板车旁边的吴普同和妹妹小梅。弟弟家宝太小,天太冷,被留在了家里托邻居赵大娘照看。
“爹,集上人多吗?”
“妈,真有卖糖葫芦的吗?”
“我们能买小鞭儿(鞭炮)吗?”
两个孩子的问题像连珠炮,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吴建军和李秀云只是笑着应着,脚步却加快了。八里路,在孩子们雀跃的期待和脚下崭新的希望中,似乎缩短了不少。
当柳林镇那高大的、写着“柳林镇大集”的木头牌坊出现在视野里时,鼎沸的人声和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暖流便扑面而来。这场景比国庆节去镇上表演还要热闹十倍、百倍!
集市沿着镇子主街和几条岔路蔓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像翻滚的彩色潮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寒暄声、牲口的嘶鸣声、孩子的哭闹嬉笑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里更是五味杂陈:刚出炉烧饼的焦香、炸油条的油烟气、生肉摊的腥气、活鸡活鸭的粪便味、炒瓜子花生的焦糊香、还有劣质雪花膏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这就是最真实、最浓烈的年集味道!
吴建军熟门熟路地把板车拉到专门划分的肉市区域。这里的地面油腻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生肉和油脂气味。一排排肉案前都围满了人。吴建军找了个空位,掀开棉被,露出车板上那红白分明、品相极好的猪肉。他拿出磨得锃亮的砍刀和杆秤,往案板上一放,也不吆喝,就那么沉稳地站着。李秀云则麻利地把肉块重新整理一下,把最好看的部位朝外。
好肉不愁卖。很快就有顾客围了上来。
“老板,这后臀尖咋卖?”
“肋条肉多少钱一斤?”
“给割二斤五花肉,要肥点的!”
吴建军话不多,但手底下利索。要哪块,一刀下去,分量极准。李秀云帮着收钱、找零,动作飞快。吴普同和小梅被安排在板车后面相对干净的地方,母亲叮嘱他们别乱跑。两个孩子就坐在车辕上,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地转着,看着眼前这繁华喧嚣的景象:穿着光鲜、讨价还价的城里人;背着大筐、精挑细选的乡下人;挂着油腻围裙、大声吆喝的摊主;还有像他们一样,跟着大人来赶集、兴
;奋得小脸通红的孩子……
猪肉卖得很顺利,不到中午,案板上的肉就所剩无几了。吴建军掂量着手里那厚厚一沓沾着油渍的毛票和块票(当时有面额一、二、五、十元的纸币,俗称“块票”),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李秀云小心地把钱收进贴身的布口袋里,按了按,心里踏实了大半。
“走,办年货去!”吴建军拉起板车,声音都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的“扫货”之旅,对吴普同和小梅来说,简直像闯进了阿里巴巴的宝藏洞!
**年货大采购:**
1.**香烛纸马铺:**先买最重要的祭祖用品。红彤彤的蜡烛、成捆的线香、厚厚一沓印着“冥国银行”和各种神像的“烧纸”(黄表纸)、几叠用金箔银箔叠成的“元宝”,还有印着门神秦琼、尉迟恭的粗糙年画。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2.**鞭炮摊:**这里是男孩的天堂!长长的摊位上挂满了红彤彤的鞭炮串,从手指粗的小鞭儿到碗口粗的大雷子,还有能蹿天的“二踢脚”(双响炮)、在地上打转的“地老鼠”、喷出彩色火花的“滴滴金儿”。摊主为了招揽生意,不时点燃一个小鞭儿,“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女人们尖叫,孩子们却兴奋地拍手。吴建军在吴普同眼巴巴的注视下,买了一挂一百响的小鞭儿(舍不得买大的),又单独买了十几个小炮仗给吴普同拆着玩,还给小梅买了一小把拿在手里点燃的、呲呲冒金星的“滴滴金儿”。吴普同攥着那几个小炮仗,像得了宝贝,立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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