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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阳光终于褪去了春寒的怯懦,变得炽热而慷慨。西里村东头那片被精心呵护的五亩瓜田,此刻成了田野中最耀眼的所在。瓜垄上覆盖的柴草早已撤去,深绿色的瓜秧如同被施了魔法,沿着垄沟肆意蔓延,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垄间的泥土。黄色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像撒落的碎金。蜜蜂嗡嗡地穿梭忙碌,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汁液和泥土被阳光晒暖的独特气息。
吴建军的身影,几乎长在了瓜地里。他黝黑的脸膛被晒得脱了皮,嘴唇干裂起泡,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苗。坐果的关键时期到了。他像最精密的仪器,每天天蒙蒙亮就钻入瓜秧的海洋,开始一天的“点化”工作。
人工授粉,是决定成败的关键。雄花的花粉,必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小心翼翼地采集,再用毛笔尖(或者干脆是撕下的一小片薄纸)轻柔地点在雌花那娇嫩的花蕊柱头上。动作要轻,要准,不能伤到花柱。吴建军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瓜叶上,摔成八瓣,他却浑然不觉。吴普同有时也跟着下地,学着父亲的样子帮忙。他笨拙地捏着毛笔,手抖得厉害,生怕弄坏了那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花蕊。父亲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轻点,再轻点。”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瓜田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
授粉之后,是更繁重的“裁军”。瓜蔓不能任其疯长,必须及时打顶、去杈,把养分集中供给那些已经坐住的小瓜纽。那些位置不佳、长势羸弱的小瓜,会被吴建军毫不留情地“淘汰”——用小剪刀或干脆用手指掐掉。看着一个个青涩的小瓜纽被丢弃在垄沟里,吴普同有时会觉得心疼。父亲却异常坚决:“留多了,都长不大,也长不甜。就得狠心,把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则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料。吴建军每天要挨个检查它们的状态,小心翼翼地调整瓜蔓的方向,让它们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松软的土垄上,接受阳光均匀的抚慰。最关键的是“翻瓜”。小西瓜长到拳头大小时,就要开始定期翻动,避免一面长期贴地,造成阴阳面(贴地部分颜色发白,甜度口感都差)。吴建军翻瓜的动作轻柔至极,如同在翻动一枚枚易碎的玉器。他用粗糙的手指,托起沉甸甸的小瓜,感受着它日渐充盈的份量,再缓缓地转动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圈,让它另一面接触大地和阳光。每一个瓜的“翻身”日期和角度,他似乎都记在心里。
窝棚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铺盖卷,破搪瓷缸,半袋干粮,一盏墨水瓶煤油灯,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夜里,他常常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在瓜垄间巡视。星光下,瓜田静谧,只有风吹过瓜叶的沙沙声和此起彼伏的虫鸣。他侧耳倾听着,仿佛能听到瓜秧吸吮养分、果实悄然膨大的细微声响。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他也毫不在意。偶尔有野兔或獾子在田边探头探脑,他便大声呵斥,或者敲打几下铁锹,将它们惊走。他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雄狮,警惕着一切可能威胁他“珍宝”的入侵者。
六月初,麦浪泛黄,空气里开始弥漫开麦粒成熟的干燥香气。西里村即将迎来一年中最忙碌的麦收时节。而在吴建军的瓜田里,一种截然不同的丰收信号,正悄然释放。
一天清晨,吴普同被父亲罕见的、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叫醒:“普同!快!快来看!”
他揉着眼睛跑到瓜田。只见父亲蹲在一条瓜垄旁,小心翼翼地拨开浓密的瓜叶。晨光熹微中,一个溜圆翠绿的大西瓜赫然显露出来!瓜皮光滑紧实,布满了清晰深绿的条纹,个头足有小脸盆那么大,沉甸甸地压在地上,瓜蒂附近的卷须已然干枯——这是成熟的标志!
“熟了!头一个!”吴建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瓜皮,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仔细检查了瓜皮的颜色和纹路,以及瓜脐的大小,最终下了判断:“就是它了!开园瓜!”
这个“开园瓜”被隆重地摘了下来。吴建军没有立刻拉去卖,而是抱回了家,郑重其事地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翠绿的西瓜像一颗巨大的宝石,瞬间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弟弟妹妹围着桌子转圈,好奇地用小手指戳着冰凉的瓜皮。李秀云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围着围裙搓着手:“这么大!真争气!”
中午,吴建军亲自操刀。磨得雪亮的菜刀在西瓜顶部轻轻一划,“嗤啦”一声,清脆的裂响。再稍一用力,“咔嚓”!西瓜应声裂开,鲜红欲滴的瓜瓤瞬间映入眼帘,饱满的沙瓤颗粒分明,黑色的瓜籽像镶嵌在红宝石上的黑珍珠。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气猛地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嚯!真红!”邻居赵老师正好来串门,忍不住赞叹。
“快尝尝,快尝尝!”李秀云赶紧切分。
吴普同分到一大块,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冰凉!沙瓤在舌尖瞬间化开,汁水丰沛得几乎要溢出来,一股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甘甜直冲喉咙,带着阳光和土地最精华的馈赠!
;好吃!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吃到的西瓜都要甜!他大口大口地啃着,鲜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
“咋样?甜不?”吴建军难得地笑着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紧张。
“甜!爹!甜死了!”吴普同嘴里塞满了瓜瓤,含糊不清地大声回答,用力点着头。
弟弟妹妹也吃得满脸瓜汁,跟着嚷嚷:“甜!好甜!”
李秀云尝了一口,脸上笑开了花:“建军,成了!这瓜真甜!炉灰没白撒!”
赵老师也竖起大拇指:“建军哥,你这瓜种得地道!比集上那些早上市的强多了!”
吴建军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拿起一块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沁入心脾的甘甜。这甜味,不仅仅来自西瓜,更来自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撬开一角的轻松,来自汗水浇灌出的希望第一次结出了实实在在的、甜美的果实。
头刀锋芒,初试告捷。这第一个成熟的西瓜,像一声嘹亮的号角,宣告着吴建军这场豪赌,终于迎来了第一缕胜利的曙光。五亩瓜田里,更多的翠绿身影在浓密的瓜叶下悄然孕育,等待着破土而出,走向市场,去证明这片冻土上倾注的心血与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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