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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早春,西里村的田野依旧是一副沉睡未醒的模样。冻土在晌午短暂的暖意下懒懒地化开薄薄一层表皮,傍晚的寒风一吹,立刻又板结得坚硬如铁,踩上去“嘎嘣”作响。麦苗在寒风中瑟缩着,只露出一点黯淡的绿尖。然而,在村东头那片被麻绳圈出的五亩休耕地上,却早早地燃起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这场战役的主角,是沉默的父亲吴建军,和他押上了全家希望的西瓜苗。
开春的冻土尚未完全消融,吴建军就扛着铁锹和镐头下了地。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佝偻着背,用尽全身力气将镐头楔进坚硬的土层。“吭!吭!吭!”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震得人虎口发麻。冻土块被一块块刨开,翻起,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带着冰碴的湿土。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气。吴普同跟在后面,负责把父亲刨开的大土块用铁锹敲碎,再用耙子把地整平。冰冷的土块硌得他手心生疼,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他不敢停歇,父亲沉默而专注的背影,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瓜垄是用麻绳拉直,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吴建军要求极高,垄要直,沟要深,土要细碎。他蹲在地头,眯着眼审视着,稍有歪斜,便亲自返工。吴普同觉得腰都快断了,父亲却仿佛不知疲倦。几天下来,五亩地被分割成一行行笔直、整齐的瓜垄,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队列。
接下来是育苗。瓜种是吴建军托人从镇上买来的“新红宝”,据说是新品种,皮薄瓤甜。他在自家向阳的窗台下,用旧木板钉了几个浅浅的木槽,铺上细细筛过的、掺了灶灰的“营养土”。一粒粒乌黑油亮的瓜种,被他像撒金子般,小心地、均匀地点在湿润的土里。木槽上盖了层透明的塑料薄膜(那是去年卖瓜时留下的,边角都破了),再用几块捡来的碎玻璃压住边缘。
每天清晨天不亮,吴建军就轻手轻脚地起来,掀开薄膜,用手指试试土的温度,再小心翼翼地喷上温水。傍晚太阳落山前,他又准时出现,把薄膜重新盖严实,缝隙处用土块压实。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照看的不是瓜种,而是刚出生的婴儿。吴普同常常在睡眼朦胧中,看到父亲在油灯下凝视木槽的剪影,那背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凝重如山。
当嫩绿的瓜芽顶着种壳,颤巍巍地钻出“营养土”时,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移栽瓜苗的日子选在一个难得无风的晴朗午后。吴建军小心翼翼地将每一株带着泥坨的嫩苗捧出,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吴普同和妹妹吴小梅负责用小铲子在瓜垄上挖好坑,父亲则亲手将瓜苗栽下,培上细土,再浇上定根水。每一株苗的间距,他都用脚步丈量过,确保均匀。
移栽后的瓜苗,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脆弱。吴建军的心时刻悬着。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秘方”:地里撒些炉灰,将来西瓜会格外甜。于是,收集炉灰成了全家的新任务。李秀云每天做完饭,都把灶膛里掏出的草木灰仔细扫拢,攒在一个破瓦盆里。吴普同和妹妹放了学,就挎着小筐,在村里转悠,看到谁家屋外倒出的炉灰渣,便像发现宝贝一样,用小铲子仔细地收集起来,哪怕只有一小捧。
“小普同,又给你爹拾炉灰呢?”邻居赵大娘看见他蹲在自家墙根下,笑着问。
“嗯!”吴普同用力点头,小脸上沾了灰也顾不得擦,“撒地里,西瓜甜!”
“哟,建军可真上心!”赵大娘感叹着,顺手把自家刚掏的灶灰倒进他的小筐里,“拿去吧,多点好!”
几天下来,竟也攒了七八筐。吴建军把这些混合着草木灰和零星煤渣的炉灰,均匀地撒在瓜垄之间,再用耙子浅浅地搂进土里。黑色的灰烬融入深褐的泥土,仿佛给土地喂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期望。
然而,更大的挑战是倒春寒。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霜冻。消息像冰水浇在吴建军心头。傍晚时分,他拉着排车,车上捆着高高的麦秸和干草,匆匆赶往瓜地。吴普同也跟了去。
暮色四合,寒风骤起。吴建军在地头点燃一堆枯枝败叶,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指挥着吴普同,父子俩合力,把一捆捆干草和麦秸,仔细地覆盖在一行行嫩绿的瓜苗上。草要盖得厚实均匀,不能透风,边缘要用土块压牢。动作要快,赶在寒气彻底降下来之前。
吴普同的手被干草划出了细小的血口子,寒风像针一样扎透他单薄的棉衣。他冻得牙齿打颤,看着父亲佝偻着腰,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近乎疯狂地铺草、压土。父亲的棉袄敞开着,额头上却布满了汗珠,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微光。那一刻,吴普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五亩瓜地,在父亲心中是何等分量。这已不是简单的农事,而是一场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赌。那些覆盖在瓜苗上的柴草,不是保暖物,而是父亲用血汗和焦虑编织的、抵御命运寒霜的铠甲。
当最后一垄瓜苗被厚厚的“草被”覆盖好,天已黑透。吴建军没有回家。他在窝棚里铺上厚厚的麦秸,裹上那件破旧的军大衣,点起一盏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昏黄如豆的灯
;火,在寒风中摇曳,成了瓜地唯一的守护。
吴普同独自踩着冻硬的田埂回家,回头望去,旷野漆黑一片,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孤独而倔强地亮着,像父亲沉默的誓言。冻土之上,炉灰之下,柴草之中,一场关乎全家命运的生长,正在寒夜里,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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