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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途中惊变(第1页)

太平兴国五年腊月廿八,汴京以北二百里,邢州地界。雪后初晴,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出深深辙痕,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赵机的车队缓缓北行,三辆马车,十余名护卫骑兵,前后各有斥候探路。自离开汴京已两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只为尽早赶回真定府。“赵转运,前方十里便是内丘驿,是否在此歇脚?”领队护卫策马至赵机车窗前请示。赵机掀开车帘,寒风灌入。他看了眼天色,申时刚过,日头已西斜:“今日多赶三十里,到邢州城再歇。告诉弟兄们,到了邢州,酒肉管够。”“得令!”护卫咧嘴一笑,传令去了。赵机放下车帘,车厢内炭火正旺,李晚晴坐在对面,正整理着一叠医书。这两日途中,她除了照顾刘三老人——老人被安排在第二辆车中,由一名学徒专门照看——便是研读医书,不时在纸笺上记录着什么。“李医官对邢州可熟悉?”赵机问道。李晚晴抬头:“幼时随父亲途经几次。邢州自古便是河北要冲,北连真定,南通汴京,西接太行,东临平原。如今虽不如真定府那般是边防前线,但也是河北西路的重要州府。”“正是。”赵机点头,“邢州知州新近换人,是原翰林学士李宗谔,孙何的门生。此人到任后,对新政态度暧昧,既未明确反对,也未表态支持。此次回真定府,我打算绕道邢州,拜访这位李知州。”“是要争取他?”“能争取最好,不能争取,也要探明其立场。”赵机从行囊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周明昨日快马送来的邢州近况。李宗谔到任半月,做了三件事:一是清查府库,二是整顿吏治,三是召见本地乡绅。看似勤政,但边防革新相关事宜,一概以‘需详加斟酌’为由,拖延不办。”李晚晴蹙眉:“这是软抵制。”“不错。”赵机将文书收起,“所以我要亲自会会他。若他只是谨慎,尚有争取余地;若是故意阻挠,那就需另做打算了。”正说着,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一下,停了下来。“怎么回事?”李晚晴扶住车厢壁。赵机推开车门,见前方官道拐弯处,横着一棵倾倒的大树,树干粗壮,枝叶尚未完全枯败,显然是刚被人为砍倒的。护卫们已下马查看,领队回来禀报:“赵转运,树是新的切口,有人故意拦路!”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呼哨声!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车队!“敌袭!护住车驾!”护卫队长厉喝,众护卫立即举盾围成防御圈。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车壁上,有两名护卫中箭倒地。赵机迅速缩回车厢,将李晚晴按低:“趴下!”箭雨持续了约十息,山坡上冲下三十余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剑,直扑车队。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山贼。“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护卫队长大吼,“结圆阵!”十余名护卫虽惊不乱,背靠马车结阵迎敌。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顿时响彻山谷。赵机从车厢缝隙观察战况。黑衣人武艺高强,己方护卫虽勇,但寡不敌众,已渐落下风。他心念急转,从座位下抽出一柄长剑——这是临行前吴元载所赠,说是“以备不时之需”。“赵转运,你不能出去!”李晚晴拉住他。“待在这里更危险。”赵机沉声道,“李医官,你守着刘老的车。若有变,驾车冲出去!”说罢,他推开车门,挥剑加入战团。一名黑衣人正与两名护卫缠斗,见赵机出现,眼中凶光一闪,虚晃一招,直扑而来。赵机举剑格挡,金铁交鸣,震得虎口发麻。他穿越后虽习过些武艺,但毕竟不是专业,几招下来便左支右绌。危急时刻,一道青色身影如风掠至,剑光一闪,黑衣人脖颈溅血,倒地而亡。是李晚晴!她不知何时已从车厢中取出一柄软剑,剑法灵动狠辣,转眼间刺倒两人。“李医官,你……”赵机讶然。“家传剑法,许久未用罢了。”李晚晴面色冷峻,护在赵机身侧,“小心,这些人招数狠毒,是专门培养的杀手。”有了李晚晴加入,战局稍稳。但黑衣人实在太多,护卫已伤亡过半。领队队长身中三刀,仍死战不退,嘶声道:“赵转运!上马先走!我们断后!”就在这时,北方官道上烟尘扬起,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五十骑,打着“邢州驻军”旗号。为首将领面如重枣,声若洪钟:“何方匪徒,敢在邢州地界行凶!”黑衣人见状,呼哨一声,迅速撤退。他们显然早有预案,分成三路钻入两侧山林,转眼消失无踪。邢州骑兵追之不及,那将领下马走来,抱拳道:“末将邢州驻军都头王猛,奉命巡防至此。诸位受惊了!”赵机还礼:“多谢王都头及时援手。在下河北西路转运使赵机,奉命返任途中。”王猛一惊,连忙单膝跪地:“末将不知是赵转运,救援来迟,请转运恕罪!”“王都头请起,若非你们赶到,我等危矣。”赵机扶起他,环视战场,心中沉重。此战,护卫阵亡五人,重伤三人,轻伤六人,几乎人人

;带伤。黑衣人遗尸七具,伤者皆被同伙带走或自尽。李晚晴正在救治伤员,手法娴熟。王猛带来的军医也加入帮忙。“赵转运,此地不宜久留。”王猛道,“前方十里便是邢州城,末将护送转运入城。”“有劳。”车队重新整备,阵亡护卫的遗体用毛毯裹好,安置在空出的马车上。赵机亲自为每位阵亡者整理仪容,默立片刻,才下令出发。夕阳西下时,车队进入邢州城。邢州知州李宗谔已得报,率府衙官员在城门迎接。他四十余岁,白面短须,文士打扮,见赵机车队惨状,面露惊色:“赵转运!这是……”“途中遇袭,幸得王都头相救。”赵机下马,拱手道,“叨扰李知州了。”“岂敢岂敢!赵转运请先入府衙安顿,疗伤要紧。”李宗谔忙引众人入城。邢州府衙后院已收拾出数间客房。李晚晴安置好刘三老人——老人受惊但未受伤——立即投入救治伤员。赵机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经简单包扎后,与李宗谔在书房叙话。“光天化日,官道之上,竟有如此悍匪!”李宗谔愤然道,“本官定要彻查,给赵转运一个交代!”赵机不动声色:“李知州以为,真是寻常匪徒?”李宗谔一怔:“赵转运的意思是……”“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撤退有序,分明是军中出身。”赵机缓缓道,“且他们目标明确,直指赵某车驾。这不是劫财,是刺杀。”李宗谔脸色微变:“刺杀朝廷命官?何人如此大胆!”“这正是赵某想问的。”赵机直视李宗谔,“邢州地界,李知州治下,可有这等势力?”李宗谔汗出如浆:“赵转运明鉴!邢州虽有绿林,但绝无如此规模的悍匪!这……这定是外来的亡命之徒!”“或许吧。”赵机不再逼问,转而道,“今日遇袭,护卫折损过半。赵某想向李知州借调二十名精干士卒,护送我等至真定府。到了真定府,立即归还,如何?”“自当效劳!”李宗谔连忙应下,“本官这就安排,挑最好的兵!”正说着,王猛来报:“转运,知州,那些匪徒的尸首已查验完毕。七人皆是壮年男子,手脚有老茧,是常年握兵器所致。其中三人肩上有刺青,形似狼头。”“狼头刺青?”赵机心中一动,“可拓印下来?”“已拓。”王猛呈上拓印纸。赵机接过细看。刺青线条粗犷,确是狼头模样,但与他见过的室韦部苍狼族图腾有所不同,更加简练。李宗谔凑近看了,摇头:“不似中原纹样。”“王都头,你久在边关,可曾见过类似刺青?”赵机问。王猛皱眉思索:“末将曾在河东路服役,见过一些蕃兵有类似纹身,但……又不完全一样。这狼头下似乎还有纹路,像是……文字?”赵机仔细辨认,狼头下方确有细微纹路,但因拓印模糊,难以辨清。他收起拓纸:“尸首好生收敛,仔细查验身上所有物件,哪怕一颗纽扣、一根布条都不要放过。”“是!”王猛退下后,李宗谔试探道:“赵转运,此事是否要上报朝廷?”“自然要报。”赵机点头,“不过,在查明真相前,暂不要声张。请李知州以‘剿匪’名义上报,莫提刺杀之事。”李宗谔松了口气:“下官明白。”晚膳时,李晚晴匆匆而来,神色凝重:“赵转运,有发现。”“讲。”“我给那些阵亡护卫整理遗物时,在一人怀中发现了这个。”李晚晴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边缘有烧灼痕迹,但正面图案依稀可辨——一个“石”字。赵机接过铁牌,入手沉重,不是普通材质。“从何处发现的?”“张队正怀中贴身暗袋。”李晚晴低声道,“他中箭倒下时,我正好在旁边,见他手按胸口,似要取什么东西。后来整理遗物,果然发现此物。”张队正是护卫领队,汴京人,吴元载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这铁牌……”赵机翻转查看,“不是宋军制式。边缘烧灼,像是从什么物件上撬下来的。”“难道是石家的信物?”李晚晴猜测,“张队正暗中调查石党,得到了这个?”赵机沉吟片刻:“有可能。但这铁牌出现在此时,未免太过巧合。”正说着,门外亲兵报:“转运,王都头求见,说有要事。”王猛进来,手中捧着一块布帛:“转运,在匪徒尸首衣服夹层中发现的。”布帛展开,是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从汴京到真定府的官道,其中邢州地界某处被红笔圈出——正是今日遇袭之地!地图角落,有一个蝇头小字:张。“张……”赵机眼中寒光一闪,“张昌宗。”“张昌宗是谁?”李晚晴问。“石保兴的旧日幕僚,‘三爷使者’真身。”赵机收起地图,“看来,今日袭击,是张昌宗策划的。他已知我返程路线,提前设伏。”王猛怒道:“好个贼子!末将请命,带兵搜剿!”“不急。”赵机摆手,“张昌宗既然敢在邢州地界动手,必有倚仗。李知州,”他转向李宗谔,“邢州境内,可

;有姓张的大户,或与石家有旧之人?”李宗谔思索道:“张姓是大姓,邢州张姓族人众多。但若说与石家有旧……城南张氏,家主张茂曾与石保兴同僚;城西张记车马行,东主张富,传闻早年受过石家恩惠。”“这张茂、张富,是何背景?”“张茂是致仕的员外郎,闲居在家;张富是商人,车马行生意遍布河北。”李宗谔道,“赵转运怀疑他们?”“只是查问。”赵机道,“请李知州明日以‘慰问乡绅’为由,邀张茂、张富过府一叙。我要见见他们。”“下官这就安排。”王猛、李宗谔退下后,房中只剩赵机与李晚晴。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色。“赵转运,你觉得张昌宗就藏在邢州?”李晚晴问。“不一定,但邢州必有他的眼线或同伙。”赵机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邢州城,“今日袭击,需要提前掌握我的行程,需要在官道上设伏,需要有人接应撤退。这不是几个外来刺客能做到的,必须有本地势力配合。”“那铁牌和地图……”“铁牌可能是张队正查到的线索,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他身上的。”赵机转身,“至于地图,太过明显,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李晚晴一惊:“你是说,袭击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试探,或是栽赃。”赵机缓缓道,“若我死在途中,万事皆休;若我不死,看到这些‘证据’,定会追查张昌宗。而追查的线索,都指向邢州张家。”“张昌宗想借刀杀人,让我们与张家冲突?”“或是想引我们入局。”赵机坐回椅中,闭目沉思,“张昌宗能潜伏至今,定是狡猾之辈。如此明显的线索,不似他的风格。除非……他另有图谋。”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李晚晴轻声道:“赵转运,先歇息吧,明日再议。”赵机睁开眼:“李医官,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分内之事。”李晚晴低头,“赵转运若无事,我先去照看伤员了。”“去吧。”李晚晴离去后,赵机独坐书房,将今日之事从头梳理。遇袭、铁牌、地图、张家……这些线索看似指向明确,但越是如此,越可能是陷阱。他取出纸笔,开始记录:疑点一:袭击时机。张昌宗若真要杀我,应在远离城镇的荒野下手,而非邢州城外十里,容易惊动驻军。疑点二:留下线索。尸体刺青、怀中地图,太过刻意。疑点三:铁牌出现。张队正怀中铁牌,若非他本人所藏,便是有人趁乱放入。结论:袭击可能不是为杀人,而是为传递某种信息,或引我关注邢州张家。那么,张昌宗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赵机提笔写下几个可能性:一、借我之手除掉张家(张家知道太多?);二、将我的注意力引向邢州,以便他在别处活动;三、试探我的反应和实力。“无论哪种,都要会会这张家。”赵机自语。他收起纸笔,吹熄蜡烛。黑暗中,邢州城的冬夜格外寂静。但赵机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正汹涌。明日,会会那位张员外、张东主。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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