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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驿村——大唐西陲的孤岛。
这是一个极其贫瘠、几乎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小村落。稀稀拉拉,不过百十来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就地取材,用黄土夯筑而成,低矮、破败,屋顶铺着茅草或压着些碎石片,许多墙壁已经开裂倾斜,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勉强支撑着。村中道路不过是人畜踩踏出的土路,坑洼不平,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和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牲畜膻味、以及一种长久贫困形成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村口,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脸上布满风霜刻痕的汉子,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什么。他们身旁放着简陋的猎叉、磨损严重的角弓和几捆兽皮。看到李未这一行明显是外来的、装备精良的人马,汉子们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武器,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戒备。他们身后,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怯生生地从土墙后探出头来,好奇又畏惧地张望着。
沙塘鳢实在受不了这干燥到让他鳞片痒的环境,尤其是看到村口那口用石头垒砌的简陋水井,眼睛都亮了。他翻身下马,也不管那些警惕的汉子,径直走到井边,大大咧咧地喊道:“喂!老乡!讨碗水喝!嗓子眼儿快冒烟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水族特有的润泽感,在这干燥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沙塘鳢,又看了看他身后端坐马上的李未等人,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减少,但沙塘鳢那大大咧咧、毫无恶意的样子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些。他瓮声瓮气地道:“水有,井里自己打。桶在边上。”用的是极其浓重、带着浓烈西北腔调的官话。
沙塘鳢也不客气,抓起井边挂着的、用几块木板拼成的破旧木桶,麻利地丢进井里,哗啦啦打上来半桶浑浊的井水。他也不嫌脏,捧起来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井水入喉,他舒服地长叹一声:“哈!舒坦!”随即又觉得不够,干脆把水桶举过头顶,将剩下的水“哗啦”一下从自己头上浇了下去!水流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流下,浸湿了他宝蓝色的劲装前襟,也让他额角的金鳞在夕阳下闪了闪。
“哎!你这人!”刀疤汉子眉头一皱,显然觉得沙塘鳢有些浪费这珍贵的水源。
沙塘鳢抹了把脸,嘿嘿一笑:“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渴坏了!这鬼地方,干得老子鳞…呃…皮都要裂开了!”他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抛给那汉子,“喏,水钱!”
刀疤汉子下意识接住铜钱,愣了一下。铜钱在手里沉甸甸的,是货真价实的大唐开元通宝。他脸上的戒备终于松动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多久没见过外来的商队了?更别提如此爽快给钱的。
这时,李未也下了马,摘下范阳笠,露出清俊的面容。他走到井边,对那刀疤汉子拱了拱手,态度温和:“这位大哥,在下李未,自长安而来,欲往西行商。途经贵宝地,人困马乏,想借贵村歇息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食宿费用,定当加倍奉上。”
“长安来的?”刀疤汉子和他身后的猎户们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长安,对他们来说,是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天上之城,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十几年了,除了偶尔有迷路的行商或溃散的兵卒,再没见过像样的商队经过这里。村子的闭塞和贫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商路的断绝。
“你…你们真是商队?”另一个稍显年轻的猎户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们打到的上好皮毛、珍贵的药材,只能贱卖给偶尔路过的、心黑如墨的行脚贩子,换回少得可怜的盐巴和劣质铁器。
“千真万确。”李未微笑点头,示意护卫打开一个箱笼,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光洁的细麻布匹和几包雪白的青盐,“这些,权当见面礼,分与村中父老。”
看到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布匹和雪白的盐粒,猎户们的眼睛瞬间直了!孩子们更是忍不住出低低的惊呼。刀疤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警惕彻底被震惊和一丝狂喜取代。他猛地回头,对一个半大小子吼道:“狗娃!快去!喊村长和几位村老来!快!就说…就说长安的大商队来了!天大的好事!”
那叫狗娃的孩子应了一声,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边跑边喊:“村长!村老!长安来人了!带了好多布和盐巴!”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姜驿村的沉寂。低矮的土坯房里,陆续走出更多村民。有白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有背着婴儿、面黄肌瘦的妇人,更多的是和村口汉子一样、穿着破烂皮袄、眼神却依旧彪悍的青壮猎户。他们围拢过来,看着箱笼里的布匹和盐巴,看着李未一行人光鲜的衣着和健壮的马匹,脸上充满了震惊、好奇、怀疑,以及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很快,一个须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腰板还算挺直的老者,在几个同样年迈的老者簇拥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便是姜驿村的村长,姜老栓。
“贵…贵人远来,姜驿村…蓬荜生辉…”姜老栓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努力挺直腰板,想维持一村之长的体面,但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那些布匹和盐巴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激动和难以置信。
“老丈客气了。”李未上前一步,拱手还礼,态度谦和,“晚辈李未,叨扰贵村,实属无奈。见贵村地处要冲,却…颇为清苦,商旅断绝,心中不忍。”
他环视了一圈破败的村落和村民们饱经风霜却充满期盼的脸,声音清晰而诚恳:“晚辈欲开辟一条自长安直通西域的商路。贵村位置极佳,恰可作为西出大唐后的第一个重要歇脚点!晚辈愿出资,在村中建设一处‘驿站’!平整场地,修建坚固屋舍供行商住宿,挖掘深井保障水源,修建宽敞马厩喂养牲口,再建一座大食堂,提供热食酒水!凡持我‘三川漕运’信物之商队,皆可在此休整补给!”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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