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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牢院里安静下来。隗顺提着一盏油灯穿过长廊,来到内牢的门口,递上了那块铜牌。那里的狱卒早已得了上面的话——那块铜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守门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道。
内牢第三间,张宪。
油灯的光透过木栅栏照进去,照见一个人影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隗顺开了锁,推门进去,将灯搁在矮桌上,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个人。年纪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散乱,混杂着花白和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有几处淤青,颧骨上一块紫黑色的痂,嘴角裂开的口子结了血壳。囚衣半敞着,露出的胸口和腹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是鞭痕,细细的、一条条斜着,有的是烙铁留下的圆疤,还有几处刀口愈合后留下的白痕。可他坐在那里,脊背是直的,头是昂着的,那双眼在灯火的映照下还是亮的。
隗顺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把张宪轻轻扶起,穿过两道院门,带到了候审区西头那间单独的雅间。地方不大,但比内牢敞亮,有一张矮榻、一桌一凳,墙角备着热水和干净布巾。
他扶张宪在榻上坐下,用热水绞了布巾,蹲下来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布巾碰到那些伤口的时候,张宪的脸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隗顺擦完了脸,又擦脖子、擦肩膀。他解开囚衣的系绳,看见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凸着,凹下去的间隙里全是淤青。他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些伤口擦拭,水换了两遍,每一遍都染成了淡红色。
擦到下腹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张宪自己伸出手来,把裤腰往下褪了褪。隗顺看见那物件完好无损地垂在那里,没有伤,没有肿,只是皮肉上沾了些干了的血垢。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刑讯逼供的时候有一招专门针对下体的——拿细针从尿道口扎进去,或用木夹子夹着卵袋拧——那是他见过的,比烙铁还毒,中了招的人多半连命都保不住。张宪下面没伤,说明刑讯的人还留了几分余地,又或是张宪的身份终究不敢让他们做得太绝。
他擦干净了张宪的下身,又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然后他从角落里端出早就备好的食盒——一碟酱牛肉、一尾蒸鱼、一碗热鸡汤、两个炊饼、一壶温黄酒。他把矮桌搬到张宪面前,碗筷摆好,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张宪看了那些饭菜一眼,又抬眼看了隗顺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碗筷,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极慢,细嚼慢咽,像一个常年带兵的人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急躁。隗顺站在暗处看着他把一碗鸡汤喝完、把酱牛肉吃了大半、把两个炊饼都咽下去,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
隗顺等着张宪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上头用细笔写了三个字——兴阳丸——平时其他的囚犯家属提出了想要留种的需求,这丸药是需要另外付十贯钱一颗买的,买不买都必须得买,也算是隗顺这些牢子们平时赚点外快补贴家用的手法之一。他垂着眼将纸包放在桌角,往张宪手边推了推,没说话,目光在那纸包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
张宪看着那纸包,目光停在上面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嘴角裂开的痂又渗出一丝血来,那是真真切切的冷笑。他大手一挥,像挥开一只苍蝇:拿走。
隗顺不敢再劝,把纸包收了回去,弯了弯腰退出了牢房。他带上门,锁好,转身快步穿过牢院,来到候审牢区西头的雅间门口。推门出去,便看见一个人影拄着拐站在后门廊檐底下的阴影里——沉大勇。
他已经到了。除了他之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低眉顺眼地站在沉大勇身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
隗顺走过去,看了那女子一眼,心里冒出个念头——难不成这是张宪的夫人?可张宪都四十多了,他的夫人怎么也该是四十上下的年纪,怎会如此年轻?他转头看向沉大勇,目光里带着疑问。
沉大勇脸微微红了一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老哥,这不是张夫人。张夫人此刻还在鄂州,且已过生育之龄,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再说我们也还没跟她联系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姑娘是我们几个老兄弟凑钱买的,清清白白的人家,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卖的身。我们给她赎了身,说好了只做这一回,事成之后我们给她一笔钱就送她走。
隗顺点了点头,又问:这种事哪里说得准?万一要是不中呢?可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沉大勇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就只能看天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隗顺,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做到了能做的,剩下的事交给老天爷吧!
隗顺想起怀里那包被拒的药,叹了口气:方才我还给他准备了催情的药,怕他体虚不行。。。可他不要。。。
沉大勇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来递过去。那纸没有折,平平整整地摊着,上面的字一眼就能看到。隗顺借着廊下的灯光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统制,旧部三人在外,皆安。今夜之后,香火有继。勿念。
隗顺看了两遍,心里明白。这字写得极简,没有一个字多余,既不说张宪家人的下落以免节外生枝,也不提眼下要做什么以免落人话柄。但张宪看了,一定明白。
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朝沉大勇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年轻女子。女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紧张和茫然,但没有退缩。她攥了攥包袱的系绳,深吸了一口气。
跟我来。隗顺低声说。
他侧身推开身后的门,带着那年轻女子走了进去。身后的木门合上,咔嗒一声,把沉大勇的目光关在了外面。
牢院长廊尽头的油灯被夜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剩下的事,隗顺不能看,却能听——他背对着雅间的门站在廊下守着,两手揣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白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门板薄,隔不住动静。
起初是沉默。过了好一阵,才听见那女子低低地喘了一声,像压抑着什么。然后是男子的呼吸声,沉而重,一下一下从鼻子里出来。再然后,那拍打皮肉的啪啪声便响了起来,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节奏分明。那女子起初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却又不敢放开了叫,像被捂住了半边嘴。
隗顺背对着门,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心里像有根弦被扯得紧紧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他想起方才替张宪擦身时看到的那些伤——鞭痕交错,烙疤重迭,肋骨根根可见——这样一个被拷打了不知多少日的人,竟还有这般气力?果然是一员猛将,那药确实多余了。
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从门缝里扫了一眼。
矮榻上,那女子跪着,双手撑着榻沿,腰塌下去,臀部翘着。张宪站在她身后,两条腿稳稳地扎在榻下,臀部的肌肉随着动作一收一放,饱满紧实,线条分明,浑圆得像两口淬过火的铁锅,没有丝毫松垮,看不到任何塌陷或浮肿。那身子从后面看去,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受了重刑的人,两侧的肌肉顺着动作起伏牵动,甚至比许多小伙子还更结实。
隗顺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心跳得砰砰的。
又过了一阵,那啪啪声猛地急了起来,又密又重,像雨点砸在瓦上。女子闷哼了一声,随即被堵住了似的没了动静。接着是张宪低低的一声闷哼,从头腔里滚出来,沉沉的。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隗顺屏着呼吸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只剩下喘息声。他又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张宪还站在那,没有退出来,腰微微前倾,就那么保持着插入的姿势,一动不动。女子也保持着跪姿,塌着腰,没有动。隗顺瞬间明白了——他在等,等精液流得更深些,等那一点点微末的可能性扎下根去。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此刻能做的只剩下这一件事——站着,等着,留个种。
又过了好一阵,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张宪咳嗽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不带什么情绪的平稳。完事了!
隗顺赶紧推门进去,见那女子正坐在榻沿系衣带,脸红着,头发有些散,嘴角抿得紧紧的。隗顺没看她,只低声说了句:姑娘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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