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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禾?”梁老太爷搁下手中书卷,望向坐在一边做针线的善禾,“你在想什么?身上不舒坦?”
思绪渐拢,善禾忙答道:“没有,祖父。”
梁老太爷慢慢笑起来:“在想阿邵?你不必担心,他是有分寸的。”这几日梁老太爷将善禾与梁邵关系的缓和看在眼里,心中甚是宽慰。子孙和睦,方为长久之象。他年事已高,身边最亲的,只有这两个孙子。好在,懂事的那个赴京赶考,不日将带着功名回来;不懂事的也成了家,身边有个最妥帖的娘子。梁老太爷靠在引枕上,慢慢阖目,不觉想起过去的事。
人到了这个年纪,功名利禄皆为虚妄,孩子们好,他也便满意。梁老太爷慢慢从枕下摸出一只锦盒,唤道:“善善,你来。”
善禾搁了针线坐过去,双手捧住锦盒,打趣笑着:“从来只见祖父摸这只匣子,不肯给我们看。想必是存了好多体己银子在里头,今儿到了我手上,可就是我的了。赶明儿大哥回来,我与大哥一分,阿邵是不配拿的。”
从前她也经常这样在老太爷面前打趣说笑,仿佛她与梁邵真如夫妻般亲密。那时梁老太爷自是不信的,但他知道善禾脸皮薄、心思重,梁老太爷怕她多虑操心,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祖孙俩就这样互相欺骗。可近来他听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知道善禾与梁邵是真的做了夫妻,总算彻彻底底放心下来。他再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梁老太爷指指挂在床头的荷包:“钥匙在里头。”
善禾摸出钥匙,挂在指尖,凑到老太爷跟前,故意问:“呀,真给我啊?”
梁老太爷点点头。
善禾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了:“不等阿邵和阿邺了?”
梁老太爷摇摇头。
善禾咬着唇把钥匙送入孔洞,手一抖,两肩耷拉下去。她抬起手背抹去眼泪,却止不住,只好捂着脸坐在老太爷跟前哭。
老太爷却笑了,颤颤巍巍抬了手,搁在善禾背上,慢慢地给善禾抚背。他在心中想,善禾是个好孩子,跟她阿耶一样,实心眼儿、不轻浮。所以在薛寅投了三皇子后,连后路也没给自己留,临死的时候从从容容的,不该说的话一句没说,只写了封信,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昔日恩师。
“善善。”老太爷恍惚看见了从前那个勤苦读书的小薛寅,捧只破布包跑到他跟前,哭着说爹娘死了,求梁先生收留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薛寅死了,夫人死了,他唯一的儿子、儿媳也都死了,就剩了他孤零零一个。哦,还有两个孙子,一个要考科举入仕途,不能留在身边,一个怪他独断专裁,不肯留在身边。只有善禾,到头来只有善禾啊——这个与他并非一个姓、毫无血缘的丫头,他甚至连她小时候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照顾了他两年,比亲人还亲。
老太爷望着善禾扑簌簌落在膝盖上的泪珠,很快洇透松花绿绫裙。他眼里也涸了一汪泪,他想着过去的人与物,想着这么些年过去了,怎么大家都走了,把他一个人抛闪在这世间,像个不死的老王八一样,孤独地等待死亡。他又想起了那一年的大雪,薛寅与梁邺兄弟的父亲跟随他一起去芒浒山讲学。雪太大了,他跌了一跤,汩汩鲜血染红白雪,裤腿都浸湿了,很快结为血冰。是薛寅和儿子轮换着把他背下山的。这两年他把这件事告诉梁邺,告诉梁邵,告诉善禾,他们都说:“祖父,您记错了,芒浒山在南边,南边什么时候下过恁大的雪?”梁老太爷便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跟他说上话了。
“善善,不哭。”梁老太爷轻声笑着,“你要坚强。”他把锦盒打开,里头露出一沓泛黄的纸,折得皱皱巴巴的。梁老太爷取了最上头的两张,交给善禾。善禾打开一看,是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老太爷郑重道:“这个留给以后阿邺办事。他要是真考中了,新妇说不定是京都人。办得热闹漂亮些,别教人家笑话了我们阿邺。”
善禾咬紧下唇泣道:“您自己给他,我不给。还有一个月,他就回来了,您自己给!”
梁老太爷不答,笑着取出下面的两张,分别是二百两的银票,和如今梁府的地契。他塞到善禾手中:“别怪祖父偏心,阿邺是长孙,以后又去京都走仕途,用钱的地方太多。你跟阿邵说,别怪祖父,别再怪祖父了,啊。”
善禾已经泣不成声了。
梁老太爷拍拍她的手背,笑得和蔼:“地契别给阿邵,你收着,自己收好。祖父死了,你自己拿着,他不敢跟你和离。”
善禾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唯有两行泪不停地流,染深了胸前的缠枝莲花纹,那莲花真像浸在水中似的。她把手中的书纸全搁回盒里,抹了眼泪:“什么死不死的话!郎中都说了,且有好几年活呢,你又咒自己!再说了,怎么就等不到阿邺回来了?不就一个月?你这么着急要走,阿邺跟阿邵你不管啦?”
梁老太爷不答,他没有告诉善禾,这半个月来他时常忘记事,也忘记人,有时候看见梁邵,他还以为是儿子,看见善禾,以为是儿媳。好在他还记得,他们都死了,在他尚未步入老年的时候,就死了。到了就寝时分,老太爷人躺着,手却抖得厉害,压也压不住。梁老太爷想,早点交代了更好,万一哪天什么都记不得了,就来不及了,反而对不起孩子们。
他把手挪回来,搁在书卷上,口里喃喃重复:“管啊,想管,还想管啊……”
善禾留在寿禧堂用完晚膳,梁邵还没有回来。趁小厮给老太爷擦身子的间隙,善禾走到寿禧堂廊下,唤来晴月:“你找两个小厮,去月坨村找二爷。问二爷好不好,案子顺不顺利。若案子顺利,就跟他说,老太爷身上不好,请二爷立即回来。若不顺利,就说,办完了案子早点回来,家里人念叨他。”晴月答应着去了。善禾又把郎中请来,郎中望了望老太爷脸色眼神,连脉也不把了,拉着善禾出去,叹气说:“左不过是这两个月的事了,二奶奶早点备下棺木,给老人家冲冲喜。”
善禾听了,泪珠立马滚落脸颊:“放屁!你上次还说有两三年光景,至少还能捱过今年年关!”
郎中摇摇头:“又添了别的病。”
“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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