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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2:黄粱一梦(下)
晚上,克莱蒙德宅,客房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时隔半个世纪,我又住到当年的那间客房,我第一次来英国时居住的那间客房,位于三楼的那间客房。
我环视着这间不大的客房,墙壁还是当年的米黄色,书桌丶衣柜和床铺似乎都被换成新款,看着完全没有熟悉感。
如果不是出于做客的矜持,我真的很想提出换房间;可惜,我终究还是个内敛的日本人,我做不到那样给人添麻烦,客房住人也是需要准备与收拾,仆人们今天已经是肉眼可见地忙得脚不沾地,我不好意思再去添乱。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大概就是我当下处境的写照。
视线移向窗户,窗外已然一片漆黑,窗户玻璃模糊地反射出室内的景象。
同时,脑中回忆起更早之前发生的事。
早晨,我与其他人一起参加葬礼的後半段,所有人陪伴灵柩前往墓地,见证灵柩被埋进土里,经过祷告丶唱诗与覆土,最後由牧师完成祝福仪式,这样便算是结束安息礼。
按照英国的习俗,葬礼结束後,所有参与者前往死者家中进餐,名义上是感谢大家前来送行的宴席,按照我的个人理解,实际上是一个互相安慰为目标的聚会。
如果不是为了理查德留给我的物品,我九成九是不会穿着一身漆黑,然後,与另一群穿着漆黑的男女坐在一起,坐在克莱蒙德宅的餐厅,参加这种略显古怪的聚会。
不同于教堂与墓地时的庄严与悲伤,午餐时的气氛居然还挺活泼,至少,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很默契地尝试活跃气氛,方式是一个接一个地讲述自己与理查德的美好回忆。
这种做法非常在英国并不常见,更像是北美与澳大利亚的普遍做法,不晓得是谁的主意,或者是因为有人起头,大家跟着有样学样。
起头的那个...我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年轻伯爵,他第一个出声讲述自己与理查德的过往,他提及一个喜欢搞事的熊孩子。
某天,熊孩子趁着大人不在,偷吃祖父私藏的限量版巧克力,巧克力吃完忘记擦嘴,祖父见到後什麽都没说;但是,那天之後,熊孩子悲惨地发现自己被罚一个月不准碰巧克力。
大家听得都是一阵低笑,我听得也觉着有趣,理查德确实干得出这种事,至于故事里的熊孩子...嗯,大家还是要给伯爵一点面子。
于是,接下来,大家按照餐桌顺序一个接一个地有样学样,纷纷讲述自己与理查德的经历。
这些人中,一部分是克莱蒙德家的成员,另一部分则是附近小镇上的居民,大家今日都是来为理查德送行,大家今日都穿着黑色坐在同一张餐桌边。
这些人中,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说故事的天赋,一些人说出自己对于理查德的印象:优雅丶体贴丶华丽丶如同童话故事中的王子殿下;一些人讲述自己接受过的帮助:延後交租日期丶宝石相关的委托丶甚至还有情感咨询...
这些人中,一个看着与我岁数差不多的中年女性,她甚至大胆地表示自己曾经追求过理查德,可惜,理查德当时温柔却坚决地拒绝她,态度坚定得没有留下一丝念想的空间。
我听得直皱眉,感觉有些不适,大概是因为认定这位女士有些出格,话语显得不合时宜...部分也是因为想起不太好的回忆:
我与理查德的最後一次见面......
一个接一个,按照座位的顺序,最後轮到我。
我面对在场诸人期待中夹杂好奇的目光,我发现自己...找不到多年任教锻炼出来的口才与随机应变,我似乎又变成那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中田正义,我又回到当年坐在这张餐桌边时面对衆人刁难的夜晚。
坐在主位的青年出声解围道:“咳,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日本的中田教授,中田教授是曾经获得日本天皇嘉奖的学者,中田教授毕业自剑桥大学三一学院。”
闻言,衆人礼貌地朝我鼓掌,不晓得是在表示欢迎,还是在向我致敬。
起身,非常日本式地向着周围30度鞠躬,尤其是刚才替我解围的绿眼睛青年,对方微笑地向我点头回礼,看上去一副谦和有礼的姿态。
坐下後总算是感觉精神稳定,找回几分上课时的淡定与掌控感,熟练地开始心中默念:萝卜青菜丶萝卜青菜丶萝卜青菜......
右手暗自轻敲膝盖,心中思索恰当言论。
我与理查德的美好回忆...实在太多,但是,其中大部分已经被时间冲刷得褪色,变得零碎且模糊,其中一些甚至可能是我的幻想,事实上从未发生过的虚空幻梦...我一时半会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个,中田教授,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爷爷时的场景吗?”
闻言,转头看向出声的位置,坐在主位上的青年,他此时...
嗯?错觉吗?这个表情瞧着十分熟悉,看上去好似是...理查德面对客户时的礼貌微笑,对!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嘴角翘起的弧度丶眼睛眯起的曲线,再加上淡金卷发与白皙皮肤,神似理查德的五官轮廓...
【中田先生是吗?让您见笑了,请跟我来】,这似乎是理查德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当年,理查德就是用这个表情说出这句话,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你难道其实就是...
“咳,中田教授,你如果真想不起来,你也可以说些其他内容,比如,你最欣赏爷爷的哪些特质?”青年再次开口道,说话同时忽然收起脸上的微笑,变回那副严肃却又不失亲和的模样,他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维持这副姿态,好似这副姿态是伯爵身份的标配。
我听到对方作为男性略偏高的声线,那是完全不同记忆中理查德的声音。
...呼,我到底在想什麽?返老还童什麽的,可笑,理查德知道一定会生气,因为我弄混他与另一个人,同时,对于被错认成其他人的青年,这样也很不公平。
心中暗自对着两人道歉,我可能确实是老糊涂,视力也已经大不如前。
话说,我要不要在临走前留点东西给这个年轻人?说实话,撇除那副酷似故人的长相,我对他其实印象也还挺好,没人不喜欢谦和有礼的人,我反正是非常欣赏这种类型的人。
脑中飞快闪过一系列思绪,转头看向衆人,语气轻快地自嘲道:“不好意思,我自从过完五十岁生日,我发现自己的生活産生巨大变化,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中年危机,比如,我上课需要拿着讲义,没有讲义就会感觉心里不踏实。”
衆人发出一阵善意笑声,大概算是认可这个开场白。
我又接着道:“我与理查德相遇在很多年前的日本银座,他当时在那里经营一家宝石店,我最开始是作为预约上门的客户。”
衆人安静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待接下来的後续。
我搭配着手势继续道:“预约当天,我走到店铺门口,我一下子就看到:一个金发男子正在被一个女子拎着衣领。”
“哦!”周围传来几声意义不明的感叹,听上去既有惊讶,也有兴奋。
“我当时立即出声制止,那女子作势就要打我,此时,楼下穿来一道声响,那女子看到楼下那人,头也不回地就下楼去追上对方。”
“所以,当时究竟发生什麽事?”年轻的伯爵率先问道,语气带有明显的好奇与急切。
我也就不卖关子,开始解释缘由道:“原来啊,後来出现那人是女子的恋人,那人同时也是宝石店的客户,最初发生在店门口的那一幕,其实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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