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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袅袅水汽看着他。 谢无忧冲他一笑:“再说这去都去了,凭你我的身手,救个姑娘而已,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就凭你还想救人?”净舟哼笑一声,“别忘了,你自己是个鬼,你现在在人间干涉他人因果,是要扣功德的。” 谢无忧咧嘴一笑:“我功德都挂零了,还能怕他再扣?你放心,肯定不让你动手。功德要扣也全扣我头上,到时候回去就说是我非要干的。” 净舟盯着他没说话。 谢无忧:“你同意了?” 净舟:“你倒是赶紧吃啊,别一会赶不上了。”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聚魂瓶,不动声色地将姜元收了进去,道:“这事伤功德,就别牵扯他了。” 那盘扣肉到底没能细细品完,谢无忧随手抹了把嘴,两人当即结账出门。 那伙人张扬得很,一路鞭声马嘶,行人纷纷避让,根本不难找。顺着路人的指点,谢无忧和净舟贴着官道疾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悄然缀上了那群人的尾巴。 几经转折,那伙人抬着那张荒唐的八仙桌出了永乐镇。 再往前走,人声渐密,商旅络绎,官道两侧尽是往来的客商与赶路的车马。 就在这片繁华尽头,一道高大的城影横亘在视野中,城墙巍然耸立,气势逼人。 那伙人抬着方桌,毫不避让地闯进城门。守军视若无睹,长街上人来人往,却在他们经过时齐齐退开,人人低头噤声。 谢无忧驻足仰头,城门之上,写着潼关二字。 潼关果然是大州城,城墙高阔,门楼巍然,檐下彩旗迎风招展,城门口车马往来,一片热闹景象。 谢无忧跟着前头那支顶缸抛球的杂耍班子往前走,一时看入了神,等他进了城,才察觉身边空落落的,回头看去,净舟竟还站在城门外。 那人仰头望着高耸的城门,视线久久停在门楼之上。 谢无忧折回来,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寻常的。 “你看什么呢?” 净舟这才收回目光,道:“没看什么,走吧。” 谢无忧看热闹心切,也没管他。等两人进到城里,那伙人三晃两晃已经没了影子,不过都到了潼关,再要打听安阳侯府也不是什么难事。 街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满目皆是市井烟火。 谢无忧混在人流里,非但不急着赶路,反而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蹲在卖珠钗首饰的小摊前挑拣,一会儿又探头去看人家刚出锅的糖糕。 净舟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打算逛完一条街?人不救了?” “救,当然得救。”谢无忧正凑在一个首饰摊子前,头也不回,“但不能贸贸然去救,我们现在动手,梁兆雄要是得知消息跑了,再想找他问叶平笙的消息就麻烦了。” 他转过身,对着净舟眨了眨眼,“我是这么盘算的,一会等那轿子进了安阳侯府,咱们悄悄进去,把姑娘换出来,这样不会打草惊蛇,色胆包天的梁兆雄今晚也定会露面。” 净舟:“怎么换?” “我们先把姑娘弄走,然后再找一个人装扮上,穿着那姑娘的衣服在房里守株待兔。” 他说完不走了,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净舟看。 净舟看着他,慢慢觉出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谢无忧笑吟吟地凑近道:“这就得麻烦咱们无尽灯大人屈尊降贵,帮个小忙了。我看大人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绝色倾城,若是换上女装,定能把那梁兆雄迷得魂飞魄散。” “你放心,我一定守在旁边寸步不离。若是那梁大将军敢动你一个手指头,我保管叫他明年今日坟头草长得比人还高。” 净舟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却——!” 谢无忧不仅没退,反而变本加厉地凑了上来,一张脸笑得没心没肺,手更是贼心不死,大喇喇地往净舟胸口摸去。 “哎哟,别动怒,别动怒嘛。”他一边厚着脸皮在人家胸前又是顺毛又是乱蹭,一边压低声音哄劝道,“你听我跟你细细分说这其中的妙处。除了你这副惊为天人的相貌,旁人哪能让那梁兆雄一眼丢了魂,连防备都忘了?” 净舟猛地往后一闪身,如避蛇蝎般拉开距离,厉声喝道:“绝无可能!” “别这么肯定嘛,听我细细拆解这其中的巧妙之处。” 谢无忧伸出三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 “这偷梁换柱有三妙,一来引蛇出洞,肯定能见到梁兆雄。二来不会打草惊蛇,我们毕竟阴间来客,不能闹得动静太大,梁兆雄肯定要面子,不会把这事到处宣扬。这三来,另一个人有时间把那姑娘送回去,护着她和家人逃远些。否则咱们前脚一走,那畜生定要秋后算账。” “一石三鸟,绝好的计策。” 净舟抿唇不语。 谢无忧眼看有戏,当即顺杆往上爬,又补了一刀:“你实在不肯,那只能我上了。可你看看我这德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被人看穿的概率,比你高多了。真要坏了事,梁兆雄躲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我们白白浪费了时间还是小事,要是那梁兆雄直接找上姑娘家,那我们不就好心办坏事了。” “你就当舍身取义,委屈你这一晚。等事成了,我请你吃十顿扣肉,行不行?” 净舟气笑了:“你有钱?” 谢无忧:“哎呀,这不是先跟大人你借点儿嘛。等日后我洗刷了冤屈,说不定挣的功德比大人你还多呢。到时候我在阴间谋个一官半职当当,定会加倍还给大人,连本带利,绝不赖账。” 净舟侧过脸去,没有说话。 谢无忧一看他这反应,心里便有了数。他目光在身旁的首饰摊上飞快一扫,修长的指尖轻巧地勾起一串物事,那是一根细细的黑绳,底下缀着枚精巧银铃,一晃便是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将那铃铛举到净舟眼前晃了晃,“那就多谢大人了,这个送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溜得飞快。 净舟下意识要追,身后却传来摊主急促的叫喊:“哎!还没给钱呢!” 他脚步猛地一顿,只得折返回来,道:“抱歉,不要了。” 说着,他正要把那串银铃放下,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枚银铃在日光下轻轻晃着,净舟眉心一动,慢慢抬起手腕。衣袖滑落,左腕上一串银铃露了出来,大小样式,竟与手上这枚有八分相似。 还没等他看清楚,摊主从他手中将这串手绳抽了回去,不耐烦道:“不买就别乱碰!” 净舟连声道歉,转身追上谢无忧。两人身形一错,便融入人声鼎沸的街市,借着嘈杂的人流作掩护,避开巡防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掠上屋脊。 不多时,一座阔气的府邸便横亘在眼前。高墙深院,朱门森严,墙内假山叠翠,楼阁重重,映得一片金碧辉煌,满是压不住的富贵气。 两人绕着府邸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一处院落屋门外守着好几名仆从,来回巡看,院中些许女子吵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上房顶。谢无忧掀开一片瓦,探头往下一看。 屋内是一片扎眼的红,俨然一副新房模样,缎子被褥鸳鸯枕,红油漆地板新床罩,满屋的珠光宝气。 那张精致的雕花床边,他一眼便瞧见了宋婉乔。 先前被塞在八仙桌里的姑娘,此刻穿着一身红色嫁衣,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被绳索死死系在床腿上,她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看不见神情。 谢无忧就是一皱眉。 宋婉乔面前站了一个年近五十的婆子,正在劝说她:“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嫁进侯府是天大的造化,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哭哭啼啼的不情不愿。” “你嫁得好,你爹也能跟着沾光。再闹下去有什么用?你还能逃得出去不成?我可把话说在前头,真把侯爷惹恼了,你这条命保不住不说,你爹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可没人替你喊冤。” “我们这都给你装扮上了,你别再寻死觅活的了,好好想清楚,侯爷方才已经吩咐过了,你若还是不识好歹,宁可打死,也不会放你回去的。” 话说完,她转身出门,嘴里还低低啐了一声:“这贱蹄子,真是个硬骨头。” 房里人声散尽,谢无忧与净舟对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窗外。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入屋。 听见动静,床边的宋婉乔一抬头,盖头掉下,见两名陌生男子破窗而入,脸色瞬间煞白,惊惧之下张口欲喊。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嘘。”谢无忧贴近低声道,“姑娘别怕,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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