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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忧:“刚才那大喊一声把追兵引开的不是你的人?” “倒是个聪明人。”青年这才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失敬失敬,我只是想看看,敢在侯府翻天的人,究竟是有什么本事。” 谢无忧挑眉:“那你刚才那一下,看够了吗?要不我再多露两手?方才我可只用了七分力。” 青年眉峰一压,显然已经懒得搭理他这副没脸没皮的做派。 净舟见状,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谢无忧晃悠的肩膀,向前拱了拱手,道:“我二人,多谢小将军方才救命之恩。” 青年这才正眼看向净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回谢无忧,淡淡道:“学学人家,你要是不会说话大可闭上嘴。” 谢无忧当即不满:“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青年已经转过身去,显然不打算回答。 “半柱香后城门换防,我带你们出城。” 说完,从暗处牵出两匹马来。 谢无忧一脸莫名,凑到净舟身侧,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净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为什么对我有意见?” “太吵。” 谢无忧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哪里吵了?” 他正叫嚷着,那青年牵着两匹马折返回来,把缰绳往前一递:“这马给你们。” 谢无忧接过,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青年没有看他,只冷声道:“别多问。” 谢无忧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怎么回事,自己真的看起来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净舟。 嗯……这么一比,倒也确实。那人站在那儿,眉眼清净,神情淡然温和,倒确实是长了一副好人样。 谢无忧撇了撇嘴,别开脸。 两人正要动身,净舟却忽然开口:“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青年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净舟脸上转了一圈。 “我姓叶。” “我叫叶平笙。” 话音落下,谢无忧猛地回过头。 他的视线在叶平笙身上停住,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记忆里原本只剩下零碎的影子,也记不太清人脸,可他这么一说,那些轮廓又从记忆深处被拽了出来,一笔一划,重新在骨血里塑了形。 那个当年还没他胸高的小孩,此刻站在月光里,披甲执剑,锋芒毕露。 叶平笙。 那小孩,竟然长这么大了啊。 谢无忧看着他,胸口闷闷地发痒,只觉得酸涩又快慰。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感知之间,回忆涌了进来。 叶平笙被捡回军营的时候,才九岁。 那时,赫连人的铁蹄刚像蝗虫一样踏平了漠北。焦土之上,活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一路北上,最怕的事,莫过于从那层层叠叠冻得邦硬的尸山人海里刨出小孩。 年岁稍长有些力气的,若没了爹娘,还能就地编入预备营,军中总归不差那一口糊口的饭,就权当养了个未来的兵。可再小一点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里,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去供养一张嘴。 叶平笙是他带进军营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再小的,基本都烂在了泥里。 军中自有军法,只收十岁以上的孩子。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那一日,谢无忧在荒村翻找活口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横在一群小孩面前,拿着一根树枝,哆哆嗦嗦地护着身后的人。 那是九岁的叶平笙。 他那时还没有一柄剑高。荒原辽阔,尸山堆叠,他站在正中,像一粒被风雪随意丢弃的干瘪草籽。 谢无忧道:“一会见到旁人,你就说你十岁了,记住了吗?” 叶平笙点点头。 于是他成了整个军营里个头最小的小娃娃兵。 大部分小孩经历这一遭都会很吃苦耐劳,叶平笙尤其如此。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十岁了,他永远都是起得最早,干活最卖力的那个。分派活计,他从不挑拣,能多干一分是一分。哪怕是在伙头军里,切起菜来也不含糊,干活麻利得很。 小鬼很是机灵,但就有一点不好。 老想出去打仗。 谢无忧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在那才到自己腰际的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么点大,打什么仗。”他说得凶巴巴的,“人家一不留神,嘎巴一下就能把你踩没了,知不知道?老老实实在伙头军那儿待着,别天天想些有的没的。” 叶平笙捂着脑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程将军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哦?我昨天怎么说的?” 小孩仰着脸道:“你昨天还说,我机灵耳目聪慧,可以先从哨探学起,大点就能带兵大战,将来能保家卫国,把大齐被赫连人抢走的地方全夺回来!” 谢无忧一怔。 “我这样说的?” 叶平笙睁着个大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谢无忧失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孩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行。”谢无忧板起脸来,“就算我这么说过,也不作数。等你再大点再说,你这个年纪,想着怎么吃怎么玩就行了,别一天天学得心思这么深沉,听见没有!” 叶平笙腮帮子一鼓,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鼓起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哎,小河豚。” 小孩抱着手,气得更明显了。 谢无忧倒是来了兴致,左右又各戳一下。 “行了,别气了,小河豚。” 话音刚落,叶平笙猛地转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他胸口重重砸了一下。 “不许叫我小河豚!” 话一丢下,人已经转身跑开了。 “哎,别走啊!”谢无忧在后头喊了一声,“嫌河豚丑是吧?行,那不叫小河豚了,叫腓腓怎么样?上古神兽,听着多威风!” 话还没说完,那小孩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一屁股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谢无忧这下笑不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小小的一团圈进怀里,声音低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是我不对。” 怀里的人抽噎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边吸气一边倔强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哭。” 谢无忧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好好好,你男子汉,你大丈夫,不哭不哭。” 怀里的小孩还在抽抽嗒嗒的。 谢无忧虽然杀伐果断,但最怕的就是这种张口就哭的软包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间想起有人说过,小孩子其实很好哄。 谢无忧也不太确定这话对叶平笙管不管用,只好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来。他蹲下身,从路边随手扯了几根枯草,指尖翻了几下,不过片刻,一只草蚂蚱便在掌心成了形。 “咱们不哭了,行吗?”谢无忧把草蚂蚱递过去,难得放软了语调,“这个给你,给你赔个不是。” 叶平笙一边抽噎,一边把蚂蚱接了过去,用那截黑乎乎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原本脏兮兮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红。 谢无忧看着,忍不住又起了点坏心思:“瞧你这哭鼻子样……以后我叫你腓腓可以吗?” “不行。” “可以嘛,腓腓,多可爱啊!” “不可爱!” “腓腓。” “不要!” 哭包 记忆深处,那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慌张跑远的小黑点,终究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走到了谢无忧面前。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年被他欺负得嚎啕大哭的小孩,如今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眉眼褪了稚气,看起来冷硬而锋利。 谢无忧怔了片刻,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叶平笙只当他是来牵马,神情不耐地把缰绳递了过去。 谁知谢无忧根本没看那马绳,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叶平笙懵了好一阵,瞬间往后退开了好几步,一把拔出腰间的剑,涨红着脸咆哮道:“干什么呢!” 谢无忧收回手,心想,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他满不在乎地笑道:“这不看小将军长得俊俏,一时没控制住。” 叶平笙:“流氓!你死断袖啊!” 谢无忧双手一抱胸,“我也没说我好人呐。” 叶平笙提剑便要上前,寒光方起,净舟已一步横到两人中间,抬手拦住,语气淡淡:“够了,别闹。” 谢无忧一怔。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他面前,用相似的语气,对他说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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