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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重量压进虎口,顺着臂骨一路震到胸口,带着熟悉的劲道。 他解下肩上的披风随手一抛,长枪如龙,破空而出。 月色从檐外落进来,空厅半明半暗。 谢无忧今日穿的是一身素青色衣裳,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随风而动。 一个沉稳的收势,枪尖擦过青砖地,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浮尘扬起,在空中狂乱起伏。 谢无忧正撑着枪杆喘粗气,汗还没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 这洪亮的大嗓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季延。 谢无忧等了半晌,没听见程牧的动静,才回过味来,季延认错人了。 他刚要开口,身后甲胄摩擦声响起,接着是沉重的落地声。 季延跪下了。 谢无忧的心猛地一提,头都大了三圈。刚才解释一下还没准能混过去,这一跪可好,现在再转身和他说,只怕是季延能把他头扭下来。 不妙不妙,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背对着季延,定了定神,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季延丝毫没起疑,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侯爷,前几日听您说腿脚好了些,我还当是侯爷怕弟兄们忧心,故意宽慰人呢。方才一看,似是真的大好了。” 谢无忧心头一乐:可不是嘛,这腿何止是大好了,一脚能踹飞仨壮汉。 他面上半点不敢泄气,唯恐露了馅。 季延这人最是正经,本来就看不上谢无忧这种野路子,要是知道他跪了自己,肯定不高兴。 谢无忧背对着季延,将长枪插回兵器架,铛一声,在空旷的厅里震出一圈回音。 他双手负在身后,四平八稳地吐出四个字:“何事?” 季延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抱拳道:“回侯爷,今日兵部的粮草到了,末将派人清点过了,少了一成。” 粮草少了一成? 谢无忧一听这话就是一皱眉。 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补给若是不够,再勇猛的兵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成粮草听着不多,可在冰天雪地的漠北,那就是上千条人命在忍饥挨饿。 这事还得程牧来解决才行,他刚要开口,院门口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季延,你在这做什么?” “啊?”季延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程牧不知何时已立在演武厅门口。 “这……”他又转回来,眼前人这才慢慢转回身,看清了脸。 “谢却!你这混账小子!拿老子寻开心?” 季延惊觉受骗,老脸腾地通红,两步抢上前,大手薅住谢无忧的衣襟,顺势往外一摔。 谢无忧自知理亏,顺着力道在地上打了个滚,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他嘿嘿一笑:“季将军息怒,我这还没来得及开口呢您就跪下了,我这不是怕您更生气嘛,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了会显老的。” “滚!混账东西!”季延啐了一口,胡子气得乱翘。 程牧走进院子里,问道:“季延,方才你说,粮草少了一成?” 季延收了神色,一撩甲胄又要下跪,却被程牧打断了:“站着说。” “是。末将派人去兵部核对过,那帮孙子只说统共就这么多,爱要不要,直接把咱们的人给赶回来了。” 程牧面上竟没半分怒色,道:“知道了。” 季延:“要怎么办?” 程牧道:“无妨,总有人要发些国难财,当初上报兵部时,我特意虚报了两成,如今他们只克扣了一成,倒是我把他们想得太坏了些。” 季延听得目瞪口呆,道:“还是侯爷想得周到。只是大敌当前,那姓梁的竟然还盯着自己兜里那点仨瓜俩枣,真是不怕丢了脑袋。” “季延。”程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延立刻住了口。 “管好你的舌头。”程牧淡淡道,“程家与玄戍军今时不同往日,有些话,听过就算了,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季延心里一紧,连忙低头:“是。” 说话间,程牧缓步走进院子,在石亭边撩袍坐下。直到此时,谢无忧才注意到他怀里一直抱着个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副漆黑的铠甲。甲片已久,边缘被时光磨得发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程牧将铠甲小心翼翼摆在石桌上。 “这——”季延看清后,愣了一瞬。他盯着那副盔甲看了许久,眼神微微亮起,又慢慢沉了下去。 程牧道:“嗯,父亲的。” “老侯爷,许久未见了。”季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甲片,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老侯爷当年横扫江南时,末将还只是个跟在后头牵马的小卒。想当初小侯爷刚入军时,还是个蒜头娃娃大,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这甲,不是在夫人手中……” 程牧道:“是母亲方才给我的。” “夫人这些年……”季延顿了顿,抬头看向程牧,“小侯爷也别怪她。” 程牧一笑,轻轻点头。 谢无忧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一瞬间,程牧眼底像是红了一下。 “对了,还有件事要同你说,”程牧转过头,“谢无忧应召从军,你若是在军营里见着他,不要意外。” 季延正沉在回忆里,冷不丁听见这句,抬起头,看了程牧一眼,又看了谢无忧一眼,“他?” 谢无忧斜靠在石柱边,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小子浑身上下哪有一根骨头是靠谱的?”季延急了,转头对程牧道,“行军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他会什么,不是添乱吗?” 程牧淡淡道:“他功夫好。” 季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喉咙里“啊啊呜呜”了半天,愣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季延自然知道谢无忧功夫好,前些日子谢无忧跟着程牧去过一回北大营,这小子在营里东逛西窜,看得人心烦。季延一时看不过去,把他拽到演武场,说让弟兄们陪他过过手,叫他吃个教训。 谁知一炷香不到,那些平日里以一当十的精锐全被他撂在了地上,一个个摔得灰头土脸。 季延盯着谢无忧看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揣着一肚子闷气,甲胄哐当作响地走远了。 程牧看着他离开,等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才回身把院门合上。 他将那副铠甲往前推了推,对谢无忧道:“一会儿你试试。” 谢无忧摇头:“这么宝贝的东西,我不敢穿,万一给你穿坏了怎么办。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程牧道:“这甲很厚,是当年父亲亲手加固过的。真到了阵前,它能替你挡住流矢和暗箭。甲造出来,是为了保护人,若真坏在战场上,那也是它该做的事。何况这甲太重,我穿着不方便,你穿正好。” 谢无忧坐到石桌对面,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玄铁。指腹沿着甲片边缘滑了一圈,又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沉沉的响。 他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我阿娘说,”谢无忧忽然开口,“我出生那年,我爹就死了。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他也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所以,有爹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程牧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夜是一弯新月,薄得像一片挂在天边的银叶。 “我父亲四十三岁才有我,也算老来得子。记忆里,他对我和阿姐宠得很。” “阿姐常笑话我,说我小时候顽劣,总爱把父亲当马骑。有一次季延入府回禀军情,一进后院,正撞见老侯爷趴在地上,驮着我乱跑,季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父亲也不恼。”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石桌上的旧甲泛着一层暗光。 “不过有时候也很严厉。” “我八岁就被他带到战场上了。十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刀插进去,血溅了满身。那天我蹲在营外的小溪边,指缝里的血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那双手很大,一下子把我的手按住。他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当镇远侯的儿子,不能怕。将来我也会站在两军阵前,手上不只是血,还有几万人的命。” “说着,他从溪里捧了一手水,将我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 “父亲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外头杀伐决断,中了箭,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回到家里,若瞧见母亲切菜时伤了指甲盖,他便要大呼小叫半天,恨不得把宫里的御医都请来。母亲常骂他没出息,他便也只是嘿嘿地笑。” “父亲……父亲说,我是他骄傲的儿子,以后我就是大齐的镇远侯了。” 说到这里,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无忧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他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一块像样的帕子,最后干脆把自己那截袖子往程牧面前一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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