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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忧沿着演武场转了半圈,正打算回去,眼角余光一扫,就见一个小兵弓着腰,从侧门溜进来,穿过嘈杂的兵阵,走到点将台边,把一封信笺递到了姜元手里。 姜元低头看了一眼,旋即走下台,隐到一旁。 干什么呢这是。 谢无忧侧过头,那送信的小兵正好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大白天的毫无防备撞见大帅,是个人都会吓一跳,那小兵一瞬间脸就白了。 “大、大、大……大帅!” “慌什么?”谢无忧一指姜元,问道:“你刚送的什么进去?” 他声音本就低沉,透过面具再一闷,听起来便有八分的不高兴。 小兵一下子更慌张了,“那是姜将军的家书,时常会有的。” 家书? 谢无忧一皱眉,他记得玄戍军这帮将军,大半都是程老侯爷当年一路捡回来的,无父无母,哪来的家书。 他抬脚就往里走。 小兵忙道:“我这就去通报。” “嘘。”谢无忧一拦,“我自己去。” 他身形一晃,穿过演武场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绕到姜元身后。 姜元浑然不觉,他低着头,双手捏着几页薄纸,正看得目不转睛。 谢无忧与姜元打过不少交道,玄戍军里头的副将们,就属姜元年纪最小,他脾气也好,不总像季延会对他吆五喝六的,勉强算是能说上话,所以他向来印象不错。 谢无忧悄悄凑近,往前一探头,打头几个字映入眼底。 “姜元,见字如晤。” 他挑了挑眉。 字迹娟秀,女孩子的字,错不了。 姜元此刻整颗心都扑在了那几页薄纸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人。谢无忧顺势歪了歪头,大喇喇地从他肩头空隙往里看。 起先是些寻常问候,嘘寒问暖,琐碎得很。谢无忧看得没什么兴致,正打算撤,目光扫过最后一页。那纸上字里行间,尽是藏不住的思念之情。 不过姜元这样生得俊朗不凡,性子又温和的人,被哪家姑娘记挂在心头,倒也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他眼神顺着往下一移,落在署名上。 阿文? 谢无忧瞳孔一震。 上回见阿文还是年前。她两年前起就在京城西边一家绣房做绣工。年前特意登门寻过他,送了个时兴的香囊,针脚细密,不知道里头塞了些什么香料,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草木香。 谢无忧当时只觉那气息清雅孤高,像极了某人,想也没想顺手转送给了程牧。 谁知那人丝毫不领情,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开心了,丢下一句“姑娘家送的贴身物事自己收着就好”,就拂袖走了,留下谢无忧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那香囊至今还在他衣柜角落里放着。 不对,这不是重点……谢无忧猛地晃了晃脑袋。 重点是…… 等等,阿文和姜元?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俩不就五年前刚到京城那会有过交集吗? 谢无忧一不小心就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嗯?” 姜元猛地回头,脚下一绊,差点平地摔,脸色已经白了一半:“……侯……侯爷?!” 等好不容易站稳了,姜元才手忙脚乱地把那几页薄纸往怀里一塞,支支吾吾道:“侯爷……您……怎……怎么在这儿?走路也没个声息,吓末将一跳。” 谢无忧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手一指他怀里:“藏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姜元左手摸了一下刀柄,右手撩了一下头发,接着双手紧了紧腰带。一整套动作下来,半盏茶都过去了,愣是没憋出半个字。 “别忙活了,”谢无忧的坏水几乎要从面具眼睛处的两个空洞里溢出来,“我都看到了,阿文啊。” 这名字一出,姜元瞬间脸红了个透,他急急辩解,声音大得惊天动地,“不!不!不是侯爷想的那样!” 谢无忧当即沉下脸,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姜元,我怎么记得阿文姑娘和你认识时才十岁,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没有!末将断断没有!”姜元急了,“我也是去年路过西城绣铺时才又撞见的。那会儿……那会儿她分明已经十五了,正……正是及笄之年……” 他声音越说越小。 谢无忧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问:“你喜欢阿文?” 姜元瘪着嘴,不说话了。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姜元道:“怎样是喜欢?” “喜欢就是——”话到这里,谢无忧自己先卡了壳。 怎样是喜欢呢? 谢无忧愣在那里,脑子里一时有些空。 他看似活得飞扬跋扈,可细数起来,那些顶顶要紧的事,都有人手把手教过。 阿娘教会他穿衣吃饭,福伯教会他摸鱼打猎,先生教会他四书五经,程牧教会他骑马射箭。 可偏生谁也没有教过,怎么样算是喜欢呢。 谢无忧望着远方,视线掠过连绵的营帐望向远天。在那片苍茫的天光里,脑海中竟毫无征兆地蹦出一只在草杆上晃荡的蚂蚱。 碎金一样的春光泼在草坡上,暖风熏人,叫人犯困。 有个声音说:“哄小孩的。” 姜元见他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又问:“就是怎样?” 谢无忧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喜欢便是喜欢。你见她开不开心?” “开心。” “那不就结了,那就是喜欢。等收兵回京,我给你做媒。” 姜元忙摆手:“我还不知道阿文姑娘肯不肯呢!”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没出息的。 “那你不问她?” “怎么问?” “你就问她想不想嫁给你。”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那你问她若是你娶了别的姑娘,会不会难过。” “唔,这个好些……”姜元思考了片刻,问,“侯爷有喜欢的人吗?” 谢无忧脑子里把程牧过了一遍,那人软硬不吃,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谁都走不进他心里去的样子,他可能喜欢什么人? 想不出来。 于是谢无忧道:“没有。”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程牧哪里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立刻沉下脸,“这是你能问的?” 姜元也才如梦初醒,赶紧一撩袍跪下去,“对不住,末将一时糊涂,末将多嘴了。” 谢无忧松了口气,想来方才姜元一门心思都在阿文姑娘身上,估计也没空分神琢磨旁的,应当没察觉出什么。 他一抱手,“你不去演兵了?” 姜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台上跑。 谢无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拍了拍袖子,想着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正这么想着,他一回头,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季延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谢无忧刚刚才顺下去的那口气,猛地又提了上来,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在这站了多久? 季延,发现了吗? 玩脱 谢无忧定了定神,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颔首道:“季延。” 季延站在原处没动。早上的晨光兜头压下来,把他的脸劈成半明半暗,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冷冷地盯着谢无忧,一个字也不说。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二月春风,好像忽然冷了。 谢无忧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面上却愈发镇定,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问:“有事要说?” 话音刚落,季延忽然大步走上来,和他并肩交错。 两人背向而立,谢无忧听见他凑近耳边道:“跟我来。” 谢无忧一愣:“去哪?” 季延回过头,隔着面具的两个孔洞,直盯着他的眼睛。 “谢却。”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谢无忧脑子依然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会知道?就方才那一句没留神的话,这人就听出来了?还是在诈他? 万千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碾过,谢无忧冷哼一声道:“季将军昨夜没睡好吧,莫说梦话。” 季延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谢无忧的面具正中,轻轻一点。 “你懂我在说什么,”他说,“这里人多眼杂,跟我走。” 谢无忧扯了扯嘴角,看来这人是真知道了。 这季延平日看着五大三粗的,谁想到心思居然这么细。他在心里把人骂了个遍,但已经被发现了,他索性也不再磨蹭,一咬牙,跟着季延骑马出营。 两人一路疾行,直到奔出一里多地,到了一处能俯瞰整座营盘的荒凉高坡,季延才勒住马。 战马嘶鸣一声,原地打了个转。 谢无忧前脚刚落地,后脚便觉后颈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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