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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去救程将军!”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眼泪和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方才那一点欣喜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不知是痛还是恨。 谢无忧如鲠在喉。 死了多少人,他当然知道死了多少人。自漠北而来的这一路上,白骨遍地,满目疮痍,那曾经铁甲映日的十万雄师,如今都成了朔方山下惊不起的一抔黄土。 那漫山遍野躺着的,全是大齐最硬的骨头。 他要怎么解释呢?从哪里开始解释呢? 谢无忧张了张嘴,话语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乱之间,记忆忽然一齐涌上来,在脑子里翻涌。荒芜的塞外,遍地的血迹,还有喊不清名字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很多年前。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顺着脑后漫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视线一阵阵发黑,冷汗很快浸湿了鬓角,顺着衣领往下滑。 以至于叶平笙一拳打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后脑重重撞上不知什么硬物,一阵剧烈钝痛之后,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在意识将散未散的一瞬,一缕熟悉的冷香先一步撞进来。 随后,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无忧吃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净舟来了。 一瞬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他会死在朔方山山坳口。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怎么会忘呢? 程牧。 程净舟。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掉马了!!!进入回忆章! 应该没人意外吧…… 金陵 长庆元年,新皇登基。 这是大齐立国以来的第三位皇帝。 春雷乍起,山中积了一冬的冰雪,化作湍急的水流,顺着久旱的河床倾泻而下。中原地势平阔,河道纵横,水势来得又急又猛,漫过堤岸,吞没沿途的田地与村落,一路咆哮而去。 然而那吃人的水漫到京城内外,穿过层层水闸,浊浪消散。等再流入城中之时,已成了清浅的望京河,悠哉哉穿城而过。 那是京城最温柔的一场春色。 水光潋滟,雕梁画栋的画舫停泊其上,灯影倒映在水中,随波轻晃。 “都醒醒,快到了!” 一声粗暴的喝骂之后,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颈间的铁链便骤然一紧,将他从蜷着的草堆里生生拖起,背脊重重撞在铁栅上,震得胸口一阵发闷。 船晃得厉害。 从小长在北境的谢却是实打实的旱鸭子,这辈子头一回见识南方的水,便被这颠簸折磨得丢了大半条命。刚才趴着还能缓口气,现在一拽起身来,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瞬间控制不住了。 谢却手指扣住笼边,俯下身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折腾了半天,只呕出几口带着苦味的黄水。 这阴暗潮湿的船舱里,有四五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十岁上下的孩子。 他们大多和谢却一个样,是北境没人要的孩子。那片地方如今不归大齐管,赫连人烧杀抢掠,没爹没妈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于人牙子来说,这些孩子是最廉价,也最无穷无尽的货源。 从漠北到京城,走水路也要月余,一路上身体不好的孩子死了很多,但是没关系,在漠北,富裕的人家不好找,没家的孩子多得是。 “吐什么吐!给老子憋着!弄得这一地脏死了。”那人厌恶地皱起眉。 谢却费力地掀开眼皮,扯出一个笑来:“好哥哥,赏口水喝吧,真不行了。” “一天天的,就你这小兔崽子屁事最多!” 那人瞪了他一眼,虽满脸不耐烦,还是骂骂咧咧地端了水。水碗从铁笼的缝隙间递进来,撒了大半碗,冰冷的水浇在谢却手背上。 谢却也不嫌弃,仰头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末了,他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对着那守卫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那人一脸狐疑地俯下身,“你又想耍什么花……” “噗!” 谢却猛地抬头,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水,精准无比地全喷在了那人脸上。 “兔崽子,找死是吧!” 那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瞬间暴跳如雷,打开牢门,将铁链狠命一拽。 谢却被铁链拖拽着拉出笼子,却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劲儿在地上翻滚一圈。趁着守卫抬手抹脸的当口,瞄准了那人桌上的半块烧饼,当即揣进怀里,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和胸口。 那守卫气急了,哪还顾得上细看他的小动作。他一手勒紧铁链,抬起皮靴照着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 “老子不弄死你!看你还敢不敢作死!” 谢却弓起身子,喉间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还挂着点嬉皮笑脸的意味,他费力吸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们老大可说了,这一船小鬼里,就我最贵,你弄死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值钱的?” 从漠北贩来的孩子,对这些人而言不过是货物。模样差些的,打断了手脚,丢出去讨饭。模样好的,也许会被哪个青楼买了,养成童伶。 这一船能装下六七十个孩子,可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谢却一个。 谢却年纪虽小,可相貌秀逸,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哪怕此刻衣衫褴褛,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漂亮劲儿。 这可是万里难挑一的品相,是足以在京城的销金窟里卖出天价的奇货。 “那也不能让你好过。”那人骂骂咧咧,拽着铁链没有松,直到谢却双眼快要瞪出来,手脚挣扎的幅度小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那瘦骨嶙峋的小孩塞回笼里,气呼呼地走了。 船舱重新陷入黑暗。 谢却扶着笼门大喘气,缓了很久,才慢慢猫着腰,爬回了角落里。 角落里躺着个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谢却把饼递过去:“阿文,你吃。” 阿文咳了两声,摇头:“我还不饿,你吃吧。”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谢却直接把草饼塞进她手里,“放心,他们才舍不得饿死我。” 阿文推脱不过,接下那半块饼,刚小口小口咽下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船身猛地一晃,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摩擦声,绳索绷紧木桩,船身整个往前冲撞了一下。晃动过后,那一路不曾停歇的浪声忽然断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板轻微的吱呀声。 船停了。 脚步声杂乱地涌进底舱。几个人进来,不由分说举起厚重的黑布,将铁笼四周罩了个密不透风。光线一点一点被遮断,最后彻底没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四周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很快,铁笼一轻。 笼子被人抬起来,离开甲板时晃了一下,随后一路向外。那些人走得或快或慢,笼子便跟着一高一低荡着。黑布的针脚不密,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阴湿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 谢却指甲扣住黑布粗糙的纹路,耐着性子慢慢抠着,抠了好半天,才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把左眼贴了上去。 外头已经入夜,看起来是在码头一带。远处街市灯火通明,张灯结彩,人声隐约传来,显得格外热闹。十几个壮汉扛着五六个大箱子,沿着狭窄小巷快步穿行,显然是刻意避开了人群。 夜风一起,寒意扑面,比船舱里还要冷上许多。谢却回头看了一眼,阿文和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缩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他解下外套,给她们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衣。他向手心哈了口气,又把目光移回那道裂缝,继续盯着外头。 这偏僻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很,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前后笼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大喝一声:“都给老子把嘴闭上!谁要是再弄出动静,直接拎出来,扔井里。”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没了声息。 没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假。 这一路上生病的小孩至少四成,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大家心知肚明。 四周刚静下去,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快快快,躲!” 为首的人贩子压低嗓音喝令,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扛着铁笼子钻进小巷子。笼子上下颠簸,里头的小孩撞得七荤八素,可没人敢叫出声,只是死命地咬住嘴唇。 谢却抓着铁栏,在那摇晃的视野里,透过裂缝里往外看。 巷口尘土翻起,几匹快马掠过街口,影子一闪而逝,转眼便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身后的阿文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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