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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嗣从仓库侧门走出来,站在跳板末端等他们。他没有寒暄。他站在那里,等贺茂政年走到他面前,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土御门直哉失去战力。纱夜阵亡。佐伯重伤。”
他停了一下。贺茂政年没有回应。
“容器目前在安全地点。旧实验室还在运转。”林明嗣继续说。“我需要你们守住五车间入口三天。三天之后容器进入下一阶段——之后守不守得住不再重要。”
他又停了一下。“三天。不需要第四天。”
然后他的视线从贺茂政年的脸上移到他提着的铜质提箱上。
“我要的另外一件东西呢。”
贺茂政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质提箱平放在码头的货板上,蹲下来。箱盖的锁扣是黄铜制的,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他用双手同时按下两个锁扣——锁扣在打开时出两声几乎重叠的清脆弹开声。他打开箱盖。
箱盖打开后里面是一层压实的干燥海盐。盐层表面平整——在运输过程中没有生位移或碎裂。他在码头的灯光下低头看盐层,确认平整度,然后用手沿着盐层边缘划了一圈,把盐层从提箱内壁剥离,然后连着盐层一起托起来放在旁边木板地面上。动作很稳,盐层在他手掌中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盐层托起来之后是一块和提箱内部尺寸完全一致的白色板块。
盐层下面是一张折叠好的泛黄和纸。纸张边缘已经脆——存放时间已久,纸张纤维在长期干燥保存中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柔韧性。贺茂政年没有用手去碰它——他用指甲极轻地挑起和纸的一角,然后让它在空气中自行展开。和纸展开时折叠处的纤维在展开时出极细微的干纸断裂声——声音很短,边缘的断裂声沿着折痕的方向逐段响起,然后消失。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符。不是阴阳师常用的镇煞符——笔画更复杂,布局更密集,符的起笔和收笔都在纸面的同一侧,和正常符咒的方向相反。土御门家传的禁符。
林明嗣看了它一眼。他认得这道符——1944年档案中记载过。当年那位陈姓阴阳师在被派往芥川龙彦小队之前,土御门家曾提出用这道符作为最后的压制手段。军部驳回了——符只能用一次,用完就会自燃焚毁,军部认为它太珍贵,不同意把它用在一具棺上。现在它被送来了。他把视线从纸上移开,看向贺茂政年。
“符你留着。用在你认为该用的地方。”
贺茂沙织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走到码头边缘,面朝灰砖楼的方向,放出了式神。式神从她袖口滑出——中等体型,边缘灰白色,形态在空气中缓慢调整。她看着它,等它稳定下来。飞行路线先是直线上升,在升到仓库屋顶高度之后转为低空平飞,朝灰砖楼方向飞去。式神飞行的路径避开了江面上的开阔空间——沿着江岸线的阴影前进,在建筑物的遮挡之间穿行,从一处阴影移动到另一处阴影。她在码头上站着,目光追随着式神的轨迹,一直到它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辨认。不久之后它从灰砖楼外围绕了一圈,沿原路返回。返回时它的翅边缘沾染了灰砖楼外围空气中悬浮的极细微盐霜微粒——微粒在式神翅膀表面凝结成极细的结晶层,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灰白色光泽。贺茂沙织把式神收回掌心——式神在她掌心收缩时,翅膀表面的结晶层在她指尖碎裂。碎裂时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极薄的冰层在压力下破裂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指尖碎裂的结晶层,抬头看林明嗣。
“灰砖楼外围有盐印结界。结界密度不高——但布阵的印盐里有龙虎山的道气残留。”她停了一下。“楼里的人不多。有一个人的血刻挥物浓度远高于其他人。”
林明嗣没有看式神。他在看长江对岸灰砖楼方向的夜空——天还没亮,灰砖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是一道暗色的剪影。三楼窗口没有灯光透出来——窗帘拉合了,油灯调到了最低亮度。
“不要攻击灰砖楼。”他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
他转身上了楼梯,走进办公室。贺茂家三人留在码头边——货轮的引擎在晨雾中出低沉的轰鸣,船身缓慢离岸。
---
灰砖楼内。
张玄灵从三楼窗台前转过身。铜印的温度在短暂跳升后持续微温——不是在升温,是温度停在了比正常体温偏高的位置,持续了很久没有降下来。他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印面主裂的位置没有变化,但印底的温度比印面的温度略高,温差在印面上形成了极细微的温度梯度。他把铜印收回怀里,开口说了两个字。
“来了。”
他下楼。他把盐米袋里剩下的印盐分装在几个布袋中——布袋是他在值班室抽屉里找出来的,之前用来装工具,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洗干净晾干了再用。印盐从盐米袋里倒进布袋时出持续而均匀的颗粒摩擦声,在安静的灰砖楼里传了一小段距离。他装好之后提着布袋走出灰砖楼,在四面墙根下补撒第二圈印盐。这一次撒的位置离墙根更远——不是紧贴着墙根撒,是在墙根外侧更远的位置再撒一圈。两圈印盐之间围成的环状区域,将作为即将到来的对抗中的外层缓冲。
推床的人从值班室走出来,开始在灰砖楼外围巡查。他巡查的路线是先沿着灰砖楼南墙走到墙角,转东墙,再转北墙,最后回到西墙——路线是顺时针,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他巡查时目光落在灰砖楼外墙的墙面上——那些在归墟封印体系休眠后开始消退的盐霜层,今夜消退的度在继续加快。砖体表面的灰白色覆盖层持续干燥后逐片脱落——不是大块脱落,是从墙根往上,这些砖面上的盐霜层表面出现极细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往外辐射,然后沿裂纹方向逐片从砖面上翘起,在自身重量下从砖面上脱落。脱落后的碎片在地面上堆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堆,在月光下能看到粉末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白色反光。他蹲下来看了一片刚脱落的砖面——砖面的颜色和墙根处已经露出的那片砖面颜色一致,极淡的暗红色。他蹲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完剩下的巡查路线。
老周把值班室的窗帘拉上。窗帘是深色的棉布——拉上之后室内灯光不会透到外面。他拉好窗帘后坐回值班室的椅子上。从座椅的位置能看到值班室的门——铝管不在他手里。
顾敏把归墟全程记录的笔记本和安邦的实验档案分别放入两个防水袋中封好——防水袋封口处她折了三道,然后把两个防水袋放进木盒里,木盒里的空间刚好放下两个防水袋。她盖上盒盖,盒盖合上时出一声极轻的木料摩擦声。她把木盒从桌上端起来,放在油灯底座旁边。
油灯调至最低亮度。灯焰缩小到只有一粒黄豆大小,油灯底座周围的暗影在灯焰的微弱照射下覆盖了桌面的轮廓。灯焰稳定。
灰砖楼进入闭锁状态。铜门封死——铝管横在门缝外侧地面上,两端卡在石板缝隙中。门从外侧往里推时铝管抵住门板下部,但从内侧往外拉时铝管不构成阻碍。封死是单向的。外面进不来,里面出得去。三楼窗帘拉合,从外面看不到任何透光。油灯调至最低亮度——灯焰稳定在黄豆大小,不会熄灭。
张玄灵从外墙根下走回来——第二圈印盐已经撒完,两个布袋里的印盐全部用尽,布袋空了之后他把它折叠好放回值班室的抽屉里。推床的人从外围巡查回来——他看了一眼铝管,铝管还横在铜门门缝外侧,没有移动过的痕迹,铝管两端卡在石板缝隙中的位置也没变。他确认完毕之后走到值班室门口,没有进去——在门框边站住了。
月光从香樟树叶隙中漏下来照在灰砖楼外墙上。砖面泛着极淡的暗红色。
灯还亮着。守灯人在里面。所有准备在今晚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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