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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开春
&esp;&esp;开春的第一天,方寒来得比谁都早。
&esp;&esp;天还没亮透,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袄,蹲在香椿树前。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树皮,然后顺着树干摸到了枝头,在最顶端的那根细枝上,指尖触到了一粒很小的凸起。他凑近看——一颗芽苞,比米粒还小,裹在深褐色的鳞片里,鼓鼓的,像快要撑破的衣服。
&esp;&esp;“陈小石,芽出来了。”方寒的声音很低,怕惊动那粒芽苞。
&esp;&esp;陈小石从柴房跑出来,蹲在旁边看。他看了很久,才看到那粒芽苞。“老人家,真是芽。香椿醒了。”
&esp;&esp;“醒了。今年春天来得早。”
&esp;&esp;两人蹲在树前,看着那粒芽苞。露水从竹叶上滴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土里,渗进去,无声无息。那把剑还在树根旁边躺着,深褐色的剑鞘上沾着湿泥,和泥土融为一体。方寒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土,没有说话。
&esp;&esp;王铁柱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袱。他蹲在香椿树前,也看到了那粒芽苞。“老人家,香椿发芽了。”
&esp;&esp;“发了。第一粒。”
&esp;&esp;“过几天就能掐芽炒鸡蛋了。”
&esp;&esp;方寒点了点头。
&esp;&esp;天元仙尊从柴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铁柱过年时缝的,灰蓝色的,袖口收得刚好。他蹲到香椿树前,看了看那粒芽苞,伸手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方寒,今年你掐芽的时候,给我留几片。”
&esp;&esp;“留。仙尊你吃。”
&esp;&esp;天元仙尊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灶台前。他从柴房里抱出一捆干柴,开始生火。这是今年的第一把火。
&esp;&esp;玄尘子来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烧旺了。他舀了一碗姜茶,端着碗走到香椿树前,蹲下。“师父,香椿醒了。”
&esp;&esp;“醒了。方寒发现的。”
&esp;&esp;玄尘子看着那粒芽苞,喝了一口姜茶,然后站起来,走到地边,蹲下来,把覆盖在菜地上的枯草一把一把掀开。草是去年秋天铺的,经过一冬,已经压得又薄又实,贴着地面,像一层褐色的毯子。他掀开的时候,泥土露出来,深褐色的,松软湿润。地醒了,能闻到土腥味,混着草根腐烂的气息。草叶下面,蒜苗已经冒出了绿尖,比针尖还细,嫩生生的。
&esp;&esp;“师父,蒜也醒了。”
&esp;&esp;天元仙尊走过来,蹲下看。“醒了。春天到了。”
&esp;&esp;方寒也走过来,蹲在玄尘子旁边。他看着那些嫩绿的蒜苗,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师父,今年还能种辣椒吗?”
&esp;&esp;“能。去年留了种。”
&esp;&esp;方寒没有说话。
&esp;&esp;太阳升高了,茶摊的炊烟和往常一样升起来。陈小石劈完了柴,端着木杯蹲在灶台前。沈青搬柴,韩枫挑水。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从灶台下面爬出来,蹲在香椿树旁边。它们围着那把剑转了一圈,又蹦回灶台下面。今年冬天,母兔子又生了一窝小兔子,六只,粉红色的,闭着眼睛,挤在母兔子肚子下面。
&esp;&esp;王铁柱洗了一把葱,切成葱花,撒在刚出锅的炒鸡蛋上。蛋香混着葱香,飘满了整个竹林。陈小石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esp;&esp;“铁柱,今年的葱,比去年甜。”
&esp;&esp;“地养了一冬天,肥了。”
&esp;&esp;方寒也夹了一筷子。葱还是去年留下来的老葱,但味道确实比去年甜。
&esp;&esp;林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剑。他在香椿树前蹲下来,看到了那粒芽苞,又看了看树根旁边那把剑。剑鞘深褐色的,埋在土里半截,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esp;&esp;“师姐,剑还在。”
&esp;&esp;苏清寒蹲在兔子窝旁边,正在喂胡萝卜。她头也没抬。“它一直在。”
&esp;&esp;林缺伸出手,摸了摸剑柄,凉的。他又摸了摸剑鞘,温的。和去年秋天一样。他没有拔剑,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喝了一口,对天元仙尊说:“仙尊,春天到了。”
&esp;&esp;天元仙尊正在添柴。“到了。香椿发芽了,蒜苗冒尖了,兔子也生崽子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万物都在长。”
&esp;&esp;林缺端着茶,看着竹叶缝隙里的天空。远处的苍茫山脉,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
&esp;&esp;月亮升起来了。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他的腰间没有剑,石桌上也没有剑。剑在香椿树根旁边,和泥土在一起。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
&esp;&esp;“师姐,香椿发芽了。”
&esp;&esp;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你说过了。”
&esp;&esp;“蒜也冒尖了。”
&esp;&esp;“我也看到了。”
&esp;&esp;林缺沉默了一会儿。“春天到了。”
&esp;&esp;苏清寒放下书,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esp;&esp;“在想剑。”林缺看着月亮,“它在那里躺了一冬天,长进土里了。开春了,它会不会也发芽?”
&esp;&esp;苏清寒想了想。“不会。它是铁。铁不发芽。”
&esp;&esp;“铁为什么不发芽?”
&esp;&esp;“因为铁没有根。你把它放在土里,它也不会生根。它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别的东西长。”
&esp;&esp;林缺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为什么要放在土里?”
&esp;&esp;苏清寒看着他。“因为它想看别的东西长。”
&esp;&esp;林缺没有说话。他躺回摇椅上,看着月亮。远处,茶摊的灶火还亮着,隔着竹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他闭上眼睛。香椿会发芽,蒜苗会冒尖,兔子会生崽子,万物都在长。剑躺在土里,也在长。不过是往心里长。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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