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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在土里扎根
&esp;&esp;韭菜芽长到两指高的时候,方寒每天要做两件事。早晨蹲在韭菜垄前数一数新冒出来的绿尖,傍晚蹲在香椿树前摸一摸那把剑露在外面的最后一截剑柄。剑柄已经几乎完全被土盖住了,只剩顶端小半截还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黑,摸上去粗糙涩手。方寒每次摸完,会用手指把剑柄周围的土拢一拢,不让它露得更多,也不让它被彻底埋住。
&esp;&esp;王铁柱蹲在旁边看着他拢土。“老人家,你这是在埋剑还是护剑?”
&esp;&esp;方寒的手没有停。“护着。”
&esp;&esp;“护着怎么往土里埋?”
&esp;&esp;“埋进去,也是护着。土护着它,比人护着牢靠。”
&esp;&esp;王铁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回灶台前,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已经煮烂了,米油浮在表面。他舀了一碗,端到方寒手边。“喝粥。早上新熬的,加了红枣。”
&esp;&esp;方寒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米汤粘稠,红枣的甜已经融进了粥里,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端着碗,蹲在香椿树旁边,继续看着那把剑柄。
&esp;&esp;韭菜芽在晨光中泛着绿光,一丛一丛的,比刚出土时粗壮了不少。方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韭叶,叶子嫩嫩的,稍微用力就会掐出水来。他看了一会儿,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又开始拔韭菜垄间的杂草。草不多,只有几棵,根扎得不深,轻轻一提就出来了。
&esp;&esp;天元仙尊从柴房走出来,披着那件灰蓝色棉袄,蹲在方寒旁边。“韭菜长得好。”
&esp;&esp;“这几天暖和,长得快。”
&esp;&esp;“能割了。”
&esp;&esp;方寒看了看那些韭菜。“再等两天。让它再长长。”
&esp;&esp;天元仙尊没有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棵被方寒拔掉的杂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杂草长得也快。”
&esp;&esp;“草比菜快。菜要人看,草不用。”
&esp;&esp;“人也是。有人看的,长得慢,但扎得深。没人看的,长得快,但一拔就起来了。”方寒把那棵杂草扔到旁边的竹筐里,继续拔第二棵。他拔得很仔细,连根带土一起出来,不留断根在土里。
&esp;&esp;苏清寒来的时候,在香椿树前蹲下来,看着那把剑柄,伸手摸了摸。“剑柄快看不见了。”
&esp;&esp;方寒没有抬头。“快了。再过几天,就全埋进去了。”
&esp;&esp;苏清寒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会儿。“埋进去好。埋进去,就不怕风吹雨打了。”
&esp;&esp;林缺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姜茶。他听到这句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esp;&esp;下午,王铁柱又端了一碗粥过来。“老人家,晚上吃韭菜盒子。你割一把韭菜。”
&esp;&esp;方寒放下锄头,走到韭菜垄前蹲下来。他没有割那一整排韭菜,只割了垄头的一小把。指头捏住韭叶根部,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掐断,断口渗出透明的汁液。他割了十几根,根根带露水,放进竹筐里。王铁柱接过韭菜,在水缸边洗了,控干水,切碎,拌上炒好的鸡蛋碎和粉丝,加盐、五香粉、香油,和成了一盆馅料。
&esp;&esp;面团是王铁柱中午就揉好的,已经醒了一个时辰,柔软有弹性。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薄皮,包上馅料,捏出花边,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灶台上方的灯笼还没点,但灶膛里的火已经把周围映得暖融融的。面团在案板上排成两排,像十五个白胖的月亮。
&esp;&esp;方寒蹲在灶台边看王铁柱做韭菜盒子。“铁柱,你以前做过吗?”
&esp;&esp;“做过。以前在杂役院,过年的时候包过一次。后来不包了。没地方做。”王铁柱把最后一个盒子捏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今年想吃了。刚好有韭菜。”
&esp;&esp;韭菜盒子在平底锅里煎着,油滋滋响,香气随着热气往上冒,飘满了竹林。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从灶台下面爬出来,蹲在灶台边,耳朵竖着,鼻尖对着锅的方向。
&esp;&esp;方寒看着那些耳朵竖得老高的兔子。“兔子不吃韭菜。”
&esp;&esp;“它们闻味。”王铁柱翻了一个面,盒子的另一面煎成了金黄色。
&esp;&esp;陈小石端着木杯蹲过来,等着吃第一个。玄尘子也过来了,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看着锅里的韭菜盒子。李沧澜也蹲过来了。茶摊的人蹲了一圈,灶台前像围了一窝兔子。
&esp;&esp;第一锅韭菜盒子出锅,王铁柱用铲子铲到盘子里,放在灶台上。“老人家,你先尝。”
&esp;&esp;方寒没有推辞。他伸手拿起一个,烫得他左右手倒腾了两下,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鲜烫,韭菜的香气在舌尖炸开,混着鸡蛋的绵软和粉丝的弹韧。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sp;&esp;“好吃。”他说。
&esp;&esp;王铁柱把韭菜盒子分给蹲着的人,一人一个。陈小石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没松嘴。“好吃!老人家,你种的韭菜真好吃!”
&esp;&esp;天元仙尊也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盒子。“三万年前,我在山上住过一年。那年春天也吃了一顿韭菜盒子。是山下的人送上来的。吃完就再也没有了。”他咬了一口。“今年又吃到了。”
&esp;&esp;玄尘子端着茶,没有吃盒子。“师父,三万年前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esp;&esp;“记得。好吃的东西,都记得。”
&esp;&esp;方寒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盒子,外皮上有一道焦痕。他把那半个盒子也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香椿树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把剑柄。剑柄又矮了一截,泥土已经盖到了它的顶端,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枯枝。他摸了摸那个凸起,然后站起来,走回灶台前。
&esp;&esp;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茶摊的人都散了,只剩下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林缺在灶台前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剑柄。土是松的,温的,像握住了一只正在呼吸的手。
&esp;&esp;“师姐,剑埋进土里了。”
&esp;&esp;苏清寒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它找到了根。”
&esp;&esp;“铁也会生根吗?”
&esp;&esp;“铁不会。但这把剑会。”苏清寒看着那把剑柄消失的地方,“它在土里待了这么久,已经不是铁了。它是土的一部分。”
&esp;&esp;林缺收回手,站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台前。
&esp;&esp;远处的苍茫山脉,月光照亮了山脊线。林缺没有再看那把剑。他端起一碗凉透了的姜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姜味更浓了。他看着苍茫山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碗放回灶台上。
&esp;&esp;“师姐,明天还来。”
&esp;&esp;苏清寒已经走进竹林了。她的声音从竹林里传回来。“嗯。”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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