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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言蜚语(第1页)

夜色深沉,夏虫唧唧,风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穿过廊下灯影,在乔家小院外竹林间泛起阵阵沙沙声。曹操在厅中与孙策、周瑜等少年英杰把盏言笑,灯火照亮了他坚毅又柔和的面庞,笑声不时传出,在夏夜微雨中显得温润而悠远。

院外偏僻角落,一盏暗灯下,郭嘉与程昱并肩立于廊侧,皆着便服未佩剑甲,避开了欢宴的喧嚣,遥遥望着院中灯影重重。郭嘉白日里看似随意饮酒谈笑,此时却眉目深锁,指尖捻着袖边折痕不语。程昱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奉孝可是又在忧虑?”

郭嘉缓缓垂下眼,轻声道:“仲德,主公千里迢迢南下,只为观少年成婚,以孟德公之身份与志向而言,实在不似寻常之举。”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江东虽好,毕竟未定,孙策志向虽远,江东世族顽固不化,水师未成陆军亦散,若真心托付,将来若不得善报,主公难免寒心。”

程昱听罢未急着答,只负手而立,任夜风吹动青色衣袖,廊下灯火在他深沉的眼眸中微微闪动,片刻后,他低声道:“奉孝,你太过善感。”郭嘉转头看他,见程昱眼神稳如磐石,微微挑眉。程昱继续道:“孟德公今日之来,虽有情分在内,却绝非因一时冲动。孙策、周瑜固然是少年英杰,但更是未来江东的关键,江东乃东南门户,若能相结而非相攻,于主公有百利而无一害。”

郭嘉眼底微动,依旧低声:“可若孙策反复无常呢?他是少年英勇,却非懦弱之人,若将来图江东自立,主公的情分又作何用?”程昱笑了笑,扭头直视郭嘉:“所以主公并非仅仅来做朋友。”他语气平静而锋锐,“情分虽真,却也是布局,若能与孙策、周瑜交好,则江东可安,若不得用,也能更快看清人心,免得将来在战场上再有惺惺相惜之念。”

夜风带起廊外雨丝,打在竹叶上出细碎滴答声。郭嘉静默良久,轻轻叹息:“主公心性刚柔并济,自有取舍。只是……奉孝不过担心,他心中那一份真意,错付之时,他自己未必能觉。”程昱缓缓笑了,淡声:“若是旁人或可,孟德公……未必。”说完这句话,他目光望向灯火通明处,曹操正举杯朗声笑着,眼神温和,姿态稳重,似乎只是一个年长兄长向晚辈祝酒,程昱说:“他心中的算盘,从未停过。”

雨过天青,江面微雾未散,夏风送来荷香和泥土气息。乔家小院张灯结彩,院门口高悬着写有“喜”字的红缎,院外石阶已被清洗干净,洒上香花瓣,妇孺孩童站在巷口张望,热闹声远远传入江水深处。

今日乃孙策迎娶大乔、周瑜迎娶小乔的吉日。院内宾客如云,江东各处乡勇头目、世家子弟、庐江郡豪强、乔家姻亲满堂,笑声阵阵,彩缎随风摆动,犹如江南雨后彩霞。孙策身着大红喜服,腰佩玉饰,眉宇飞扬,眼底含笑却透着不可掩饰的锐气。周瑜青色婚服上覆红缎,温润笑意中不失警惕冷静,目光偶尔一扫院内人群,了然无声。

曹操穿一袭素色锦袍,外罩浅灰长披风,神情闲适从容,随众落座,不争前排,但众人目光皆知他非同凡响,视线总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几息。郭嘉青衣随身,微笑而立,袖中折扇缓缓摇动,眸光含笑却锐利;程昱着墨青长袍,立于曹操身侧,眼底冷光微闪,眉心紧锁又似放松,双目静观全场。

婚礼鼓乐声起,鸣金三响,数十名青年披甲持戟列于院外巷口,护卫四方,显示江东孙氏威仪。随着“新妇到——”的一声高喝,大乔小乔在侍女簇拥下从后堂缓步而出,面覆轻纱,红绸随风微摆,步履端庄宁静,恍如江南夏夜月下荷花初开,静雅而不失生机。

院中掌礼人高声唱礼,众宾客喜笑言谈,唯曹操眼神缓缓扫过院内每一位江东宾客:长史张昭身着儒衫,神情温和却眉宇间透着自负与倨傲;朱治目光灵动,与人寒暄时不时瞥向孙策方向,似有话未尽言;吕范与孙策交谈时不卑不亢,眼中却有锋锐之意,显示非凡武艺;老将黄盖面容坚毅沉默立于后排,默然观察场内一切……

“江东文武,看似一体,实则多心。”郭嘉眸中微光一闪,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低声于曹操耳畔道:“孙策虽少年有为,得人心,但江东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各有私心,未必真心服从。”说罢抿唇一笑:“倒是周瑜与伯符同心同气,若非公瑾在旁,此局更乱。”曹操眼神淡淡,看向前方喜乐阵阵处,缓声道:“你看得不错,奉孝。但这乱,才是机会。”

程昱静静站于另一侧,目光扫过张昭、吕范、朱治等人,又看了看院外护卫列阵,忽而低声笑道:“主公,江东尚无坚固之军,水军虽有,尚未成制,孙策虽能战,然江东世家互为掣肘,张昭等自恃才望高于孙策,迟早心生嫌隙。”他转过头,看向曹操,眼底冷光如针,“若孙策要立足江东,必先破儒门与江东士族,若他能破,主公可交其为友,若他不能破,江东不过暂时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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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笑而不语,举起酒杯缓缓抿下一口,望向前方红灯笼下,孙策在笑,周瑜在笑,大乔小乔静静站在他们身侧,目光垂落,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江南婚礼,却不知这红烛之下将来是否映照江东的血光与战火。忽而曹操轻声道:“若江东能成,就让它成;若江东乱,那便乱在我可控的节奏里。”话音极轻,仅郭嘉与程昱可闻,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与寒意交织的赞同。

婚礼尚在继续,宾客们笑语不绝,江南风吹动红缎与绿竹,金钗碰玉环时出清脆响声。大乔微抬眼,看见远处那立于人群中的曹操,衣衫素淡,神情闲适,似在与周围宾客说笑,眼底却有一道冷芒如风闪过。小乔悄声道:“姐姐,那位……便是曹公么?”大乔微微颔,未答,只是轻轻收回视线,望向身侧的孙策,唇角微扬。

夜深,江风渐凉,雨点轻落在青瓦与芭蕉叶上,滴答声在夜中回荡。大宴散去,灯火犹在,宾客散尽,只余微光与湿润夜气萦绕。长廊尽头,孙策与周瑜换下喜服,着素色便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内院书房侧门。灯下,曹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雨滴如线,未回头,却淡淡笑道:“来了。”

孙策朗声笑着跨步入内,周瑜沉默片刻,也缓步随行,房门轻掩,隔绝了外间夜雨声。曹操回身,看着眼前两个少年,一个目光锋锐、笑中藏刀,一个眸色清润、如水深沉,却都透出年轻的自信与锐气。他心底微叹:“果真不负此世英豪。”随即坐下,拍了拍旁边席位:“来,坐罢,今夜无礼数,唯谈心。”

孙策率先落座,双手按膝,眉宇间笑意自信却不轻浮:“曹公远来贺喜,策感激不尽,但心知曹公心怀不止此,伯符鲁莽,想请教曹公一言。”周瑜也缓缓落座,微抬眼道:“公瑾斗胆直言,天下未平,江东未安,曹公观此世,必有见解,瑜亦想听一二。”曹操望着这对并肩而立、气质迥异却又心意相通的少年,笑了,抬手倒了三杯清茶:“酒已足,今夜以茶代酒。”

“天下大乱,乱从何来?”曹操捧茶在手,轻声道,“从黄巾揭竿起,从董卓入洛阳,从天子无权、诸侯割据、世家与百姓脱节而来。”他目光扫向两人,“汉室未必可兴,但百姓必得安,若要立功立业,若要成就万世大名,非仅以剑锋所指,而在于知何时用剑,何时收剑。”孙策握拳,眼底战意炽热:“若不以剑取江东,如何立足?”曹操笑容微敛,摇头道:“剑可取江东,却未必能守江东。

雨声滴落檐角,周瑜指尖轻点茶盏,沉声道:“江东世家盘踞,策兄以战威震摄之,可未必能久服;水师未成,北方虎视眈眈,若江东乱,天下易主。”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周公瑾,不愧公瑾。”他淡淡道:“伯符,你要知,江东需你立威,更需你立信,孙坚以武开局,你以武定江东,但最后能守江东的,未必是战功,而是能让江东百姓安,能让江东士族服。”孙策沉默片刻,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战意却未消:“策明白。”

周瑜抬眸望向曹操,夜灯映在他眼中,如月光荡漾:“曹公,他日若江东与中原有隙,曹公当如何?”曹操看向窗外夜雨,沉默良久,轻声道:“若能安天下,孟德不惧征战,但若能不战而安天下,孟德宁愿与天下英杰共坐饮茶。”这句话说完,孙策与周瑜皆是一怔,房内只余雨声滴答。

片刻后,孙策忽而笑了,笑中带着江东少年的锋芒与坦荡:“若他日有一战,策愿与曹公正面一战。”周瑜含笑轻声:“若无战,瑜愿执酒与曹公再谈天下。”曹操抬头看着这两个少年,忽而朗声笑了,抬起茶盏:“他日若无战,我与二位共饮此茶;若有战,也请二位以江东男儿的锐气来见我!”三人举盏,茶水碰杯,清脆一声,震落屋檐雨珠。

长安秋风微凉,金风吹落宫墙外枯黄的叶子,石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曹操换下旅尘衣袍,步入御史台后的书房时,天光刚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散乱的奏牍与竹简上。郭嘉倚窗,手中转着铜佩不语,荀彧抱着几卷刚抄好的奏册缓步入内,恭敬施礼后,放下文书,温声道:“主公回来了。”

曹操在软榻上坐下,解下腰间配刀轻放一旁,抬眸望向荀彧:“江东一路风平浪静,但长安这边可未必安稳,说吧,这些日子朝中有何动静。”荀彧轻舒一口气,将最上方一卷打开:“主公离京半月,朝堂虽无大乱,实则暗流涌动。何太后与袁氏私下往来,袁术遣人入京献马金玉,言称‘为军国之用’,暗中行贿侍中中常侍,欲得南阳调拨粮饷。”荀彧目光微沉,“太后虽未明允,但也未拒。”

曹操不置可否地挑眉,冷笑一声:“袁术狗胆包天,若非袁绍在北,袁术不足为惧。”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示意荀彧继续。荀彧道:“此外,尚书台推举四科举士,欲收拢流散人才入朝,但士族子弟相互倾轧,推荐之人多是互相牵制,空有名而无实才,言语间多避实就虚。皇上虽有志图强,但左右掣肘,奏疏多被中断。”曹操闻言,轻轻放下茶盏,眸色幽深:“这些士族子弟,贪图虚名,不识实务,终究成不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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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微顿,缓缓道:“还有一事,主公在江东期间,有言官上书议论,称‘曹孟德远赴江东,持重礼,结孙策周瑜,非忠臣礼法,乃是收买人心,为日后图谋江南埋下伏笔’。”说完后,他抬眼看向曹操,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与谨慎探测。郭嘉倚在窗边轻笑:“可笑,连收买人心也看不出来真正的良苦用心。”

曹操闻言却不怒,反而低低笑了两声,笑声清冷如剑锋擦鞘:“议我收买人心?那又如何。”他抬眼看向荀彧与郭嘉,眸光如寒星般锐利:“若我不去收买人心,难道留给袁绍袁术去收买?若我不去安抚江东少年英豪,将来江东与朝廷割裂,北南相攻,流血百万,百姓妻离子散,这便是他们想见的局面吗?”他嗤笑一声:“这些言官不过沽名钓誉之徒,只敢借空言自保禄位罢了。”

荀彧见曹操语气无怒反冷静,暗自松了口气,轻声道:“主公此行虽被非议,但江东孙策、周瑜已然心怀善意,来朝必不为敌,至少可令江东不扰中原,这便足矣。”郭嘉倚窗淡淡笑道:“江东若乱,则主公借此南进;江东若安,则主公可用其兵马水师助王师平南。这江东,无论如何都是落在主公掌中。”他说完这句话时,微风吹起窗外枯叶一片,随风旋转坠落,仿佛这一局早已落定。

曹操沉默片刻,忽而低声笑了笑:“若天子聪慧,自当懂此局势。若不懂,我也会让他懂。”说完他缓缓起身,推开窗户,让秋风与晨光一齐涌入房间,吹起他鬓边的丝。他双手负后,看向远处未尽的山影:“天下要安,需要的不仅是忠心与礼法,需要的,是能让百姓不再战乱,是能让江河安稳流淌,是能让大地上再无黄巾起事、再无董卓专权。”

荀彧微微拱手,眼底带着敬意:“主公所虑,非凡臣所及。”

曹操望着窗外冷风中被阳光照亮的长安城,忽而笑容柔和:“但愿有一日,我能卸下甲胄,回到逸园,真做一个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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