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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宫女抓着包袱,一边往城门走,一边嗷嗷大哭:「我不想离开诀洛城,我想一辈子待在宫里,襄王殿下怎么那么没用!」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鼻子哭得红红的,像只粉鼻头的小花鹿。
她身旁的宫女眼瞧着比她年长几岁,一个跺脚停下步子,把她要去拭泪的手拉来:「莫要哭了,襄王殿下教你读的书,认的字,学的道理,就是为了让这一天,你能自己去面对!你我都是孤儿,能有温饱本就不易,更莫谈能在这吃穿不愁的宫殿里读书识字了!襄王殿下打得赢是我们的福,打不赢是我们的命,你莫要去做那一石米养的仇人!」
小宫女昂起头来,咬紧牙关连抽了好几下鼻涕水。
诀洛城长大的小花鹿,不哭了。
三·初临战地
柏期瑾想到在山下遇到的流民,心有余悸。她牵着李明珏的衣袖问道:「阿玉啊,打仗究竟是什么样啊?」
「你不是去过么?苍水那回,不还被张子娥绑了么?」
「那回也没打呀。」
李明珏一把揽过她,刮了下鼻尖:「别好奇,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只有怪物才会向往战场。」
她特地将声音扬高了些,因为苏青舟正巧抱着脏衣服从她身后走过。
柏期瑾自然察觉不到方才发生了什么,继续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是什么样的呢?
过去亲历的画面随着问题被唤醒,鹰鹫啄腐肉,黑鸦蔽白日,连扑面而来的热风都带着一股腥臭味,她那时一心想救回姐姐,还算是心志坚定,但在面对眼前的失常,仍旧失了态,何况是年岁到了就匆匆征兵入伍的孩子呢。对苦难与不幸产生同情与生理反应,才是正常的。所以李明珏常说苏青舟不是常人,不是贬低,也不是褒奖。
不要了解,不要了解。
了解了,就回不去了。
有些噩梦,是伴随终生的。
「这么说吧,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吐了,」她避重就轻道,「总之,你不要经历这些。」
苏青舟懒得理某人的小孩把戏,只道是在心里瞧不起:还吐了,她看到水淹平原一地泡胀了的尸体都没吐呢!个废物。
「那为什么周姐姐喜欢啊?」
「她?都说了她是个怪胎。」
「李明珏有完没完!」苏青舟抄着根洗衣棍就冲了过来,追着李明珏满山跑。
四·隆重之仪
「我喜欢阿玉穿戴整齐,越繁复越好,那年冬天她祭祀回来,穿得厚厚的,黑红礼袍,一圈厚实的狼毛边蹭得我脖子痒。她过来抱我,头上礼冠还不曾摘,一帘珠子波光一样在我眼前乱晃,那些珠子击打在一起的声音,清凌凌的,听得我……」
她想入了神,呲溜地吸了一口气,添道:「而我,就是只光猫儿。」
钦红颜也不知她是怎么把她养得既不知羞,又清透透的,说这档子事儿时干干净净的,像只小猫儿馋以前吃过的一条好鱼。她转念一想,觉得自个儿算是越活越糊涂了,从前在含香阁姐姐妹妹们也时常会谈起,没人规定这寻欢作乐之事,只有男人才有资格品评。是个人,都有欲,关系够近了,大可摆在明面上大大方方地讲。钦红颜不拘泥了,便开始戏弄她:「那怎么办,过了那村,山里可没这店了。」
柏期瑾歪过头来,眼睛笑得弯弯的,一副我可聪明了,快表扬我的样儿。钦红颜轻轻嗯了一声,问她的意思。只瞧着她飞快地吐了个嫩舌儿,甜甜一笑道:「所以我偷偷把那套带来了。」
钦红颜抬袖掩唇笑着,这丫头真是精,渴着谁都不会渴着自己。反正说起了,她便问柏期瑾当初是怎么和李明珏在一起的,不是说好了,要拖着她慢慢来吗。她那时打好了算盘,指望柏期瑾能拖个八年,给她报仇来着,谁想八天都没拖成。
她也是不见外,一五一十地讲了,还说她把她放在王座后面,说她是阿狸。
钦红颜听着柳眉微抬,感叹这够言官数落个几百年的昏君架势,真是衬她绝顶荒唐的名声。她心想着李明珏竟还提前约了地儿,还有耐心一点点地教,那从头到尾的周全劲儿,怎么就没给到她?那大殿空旷得要死,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她只得半伏在向上的金阶上,一边吃味,一边骂人。那个臭不要脸的压着人便算了,还非要把双手都给她。那不成,没了手,就没有掌控,要往哪儿拽,使多大劲儿,都由那禽兽说了算,她钦红颜一生由傲气续着,可不能如此受人牵制。
「不给。」
「你不给我,我不给你。」
她不给李明珏的是手,李明珏不给她的是什么,在这座萦绕着令阿狸抓狂气息的大殿中,答案不言而喻。
她一向是个见人下菜碟的无赖。
她也爱她呈上来的一盘盘菜。
俗世曲·来日之约
一·驴唇马嘴
张子娥见苏青舟腰间佩剑,心念这两年来她言谈气质变了许多,至于其间因缘际遇,如何逢凶化吉,苏青舟不说,她不便多问。奈不住心下着实好奇,她思忖再三,想到至少恩人姓名是能问的吧?
「救公主的是什么人?」
苏青舟眼尾上挑,瞧了张子娥一眼,不想她半晌不做声,竟憋出了个这?她微微眯起眸子,眼神中有了一许捉摸不清的笑意。
「我亦不知她姓名,但她待我极好,为我疗伤,剑法、兵法无一不授。」
而后她每说半句,张子娥便跟在后面点个头。
「她人极为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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