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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庚仓促从地上站起,只装做什么都没看见,目光乱移,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不由自主扫向那两人。 李宿一只手拿着酒杯,一手仍在桌下,侧头平声劝解着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面色平静,只看出轻微的醉意。一旁的谢川明则更不明显,嘴角含着极轻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戏。 单看这一幕,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今年?去年?还是更早?又想到先前的事,梅长庚不由骤紧眉头,谢川明知道吗?不太可能吧,他这么傲气的人,应该不能接受—— “梅长庚,”被这道声音唤回神,梅长庚匆匆应答:“啊,怎么了?” “看你出神,是有什么心事吗?”谢川明问。 还问我?可不就是为你们的事。梅长庚腹诽,却佯装不经意侧开头,不敢看他们俩一同出现,扶额道:“我喝多了酒,头有些昏,你既然还清醒,能不能陪我去——” “我陪你去。”话未说完,李宿已站起,近前就要来扶他,梅长庚心情复杂,早没了醉意,连连摆手:“你还好意思说?你喝这么多!不要你,不要你,” 见他如此抗拒,到此时,谢相呴方才站起:“好,走吧。” 梅长庚始终还是没能想明白,弄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么看上眼的,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但总不会是他看错了,他倒还真没醉死到那个地步,脑中思虑不断,谢川明却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梅长庚侧头看向他,见谢川明静静等待着他回答,十分耐心的模样。不由细想同窗几年,虽然和他关系不算亲近,但谢川明这人好便好在一点,从不得罪谁,能顾全时都尽量顾全所有人,和他在一个地方待着,就算不刻意亲近也令人舒心。 兄长说的却有几分道理,他这样的人,的确很招人喜欢。 梅长庚原本只是有个朦胧的打算,此刻完全定下主意,扫视一周后,才将谢川明拉到一旁,开门见山,冷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面前的人明显一愣,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梅长庚又往外望一眼,确定离得够远,附近也没有人,才继续说:“我都看到了,你和李宿。” 此时谢川明已敛去惊讶,面色如常,语气有些疑惑:“你喝醉了吧?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谢川明!”梅长庚性子急,既然决定开口,便不打算同他虚与委蛇,直白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确定你脑子真的清醒吗?” 世上少有生暗人,很金贵,故而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从前他也听了不少生暗人的事,其中不乏安都的一些秘辛、世家丑闻,想到此处,语气不免激动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和他在一起又不比和身边兄弟嬉玩,这种事怎么能胡来?你不怕往后回想起后悔吗?” 他们站在角落处,这里开着扇窗,可以听到外头风吹树叶的声响,安静到梅长庚忍不住要再问时,终于听到答话:“谢谢你同我说这些。” 梅长庚的心稍稍舒缓了。 可对方的话也接得极快,一点朦胧的月色照耀下,谢川明侧脸看着他,这时梅长庚明白了兄长说的那种神色。一分无论如何都试图遮掩却挡不住的掩饰,两分对于这种关系的羞涩,三分得意也是真的,大概是因为正沉醉其中,然后剩下就是思念,提及对方就会有的自然表现。 真正清楚地看到这样的谢川明时,却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和平素完全不同。他轻声说:“我很清楚,也不会后悔。” 梅长庚不懂,他只是不由对比,忽然发觉,现在眼前的、这样的谢川明好像才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时语塞,又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了。 谢相呴看他神色,才轻声问:“你可以继续为我们保密吗?” “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你们现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梅长庚皱眉:“怎么,还是他敢做不敢当?” 谢相呴哑然失笑,摇头:“你误会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不是那样的人?”不想梅长庚面色骤然变化,忽然质问道:“我也以为先前对他有许多误会,可是我倒想问你,你有多了解他?” 谢相呴因他有些过头的反应而愣住,梅长庚看他模样,终于忍不住放低声音,严肃问:“你知不知道他和我那混蛋哥哥一样,暗地去逛花楼?还是常客?” …… 酒楼临近明胜湖,一阵夜风袭来,凉意更甚,谢相呴五指不由抓住栏杆,嘴唇微启,喉头却很紧,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说……” “看来你不知道。”梅长庚有些不忍心看他,低下头,声音不觉更小,道:“我原先也以为是我看错了,我哥便叫人留心,结果昨天楼里的舞姬来消息,说他是常客,虽然总是避着旁人,但人多眼杂,还是被人记住,一个月要去上六七回,你多花些银子去细细打听,问到的结果想必也是一样的。” 透过窗户,隐隐看见被隐藏在树木后的名胜湖,夜间水面起微澜,映出一小块一小块光斑,谢相呴说:“或许,是有什么隐情。” “什么隐情能到花楼去?哪家好人在花楼办事?”梅长庚为他的回答大受震撼,连忙问:“难道你就没闻见过他身上的脂粉气吗?那地方香得很,去一次沾一身味,洗了才能掉,每次我都被我哥熏得慌。” 谢相呴收紧五指。 因为他对气味敏感,所以李宿一贯很注意这些,有时见他前都会先去沐浴,他既然有心瞒着自己,更不可能让自己察觉了。 见他神态,梅长庚也明白了五六分,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开口安慰:“其实往小了说,这也不算什么,我大齐多少官员喜爱风流,除却格外重视声名的,十之八九都往那地方去过,李宿平素为人和学问,确实也是很好……” 本为哄劝,说到此处自己却先忍不住气恼,又变了话头:“可是他才这年纪就往那地方钻,和我哥有什么区别?他门第还远不如你,你哪样不是出挑的,何必跟着他耗费时间?你糊涂!” “嘘,别说了。”他手指遮在唇前,示意梅长庚,梅长庚终于收声,语调也渐渐放软:“总之你再好好想想吧,你是生暗人,有时候和女子一样,错不得。” “有什么误会吧,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谢相呴轻轻笑了一下,却看不出悲喜,他停了一瞬,还是再次道:“谢谢你。” 居然还在维护李宿……梅长庚不由扶额,他不知道李宿究竟给谢川明下了什么药,但好歹是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再多的也只能看他们自个儿,自己和谢川明到底算不上太熟,不好再劝了。颔首:“同窗一场,客气,我会保密的。” 二人回去的时候,地上已经醉倒一片,李宿还算清醒,正一个个扛人,帮小厮把他们运到车马,好送回府上,梅长庚不再有更多动作,也去帮忙,也心知他们大概有话要说,并不多问,末了看了二人一眼,很快告辞离去。 李宿也有些困,他拉近谢相呴,从身后抱住他,将头贴靠在他头上,闭上眼:“我不让你喝,你就让我喝?” 感受到他的拥抱和他相较于平时略有些不稳的步伐,谢相呴抓住他的手臂,做两人的支撑,才也闭上眼,回应着李宿的贴靠,蹭了蹭他,语气如常:“嗯,不然呢?要是我们都不喝酒,是不是太明显了。” “我那天就想和你说这个。”李宿松开怀抱,将他正面带向自己,笑道:“我们的——” “我想去明胜湖旁边走走。”谢相呴难得打断他的话,问:“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当然陪你。”停顿的时刻,原本握住他肩的手不由放轻力气,转为指腹轻轻的抚摸肩头绣线,李宿关切问:“相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难免靠近,捧着他的脸,低头用额头感受了他额头的温度,肌肤轻贴在一起的瞬间,谢相呴几乎遮掩不住情绪,但还是强行压下,轻轻摇头:“没有。” “可能这里太闷。”李宿牵起他的手:“先走一走,看看会不会好些。” 明胜湖极大,近万亩地,说是散步,其实这会儿也只能环绕一隅游玩。夜间灯暗,又特地选了僻静的路线,因此手可以肆无忌惮地紧紧牵在一起,柳岸垂丝,随风轻摆,空中一轮月,照尽世上人。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李宿的影子,一阵渐渐靠近,一阵又逐渐被拉长分开。 “阿宿。”至一处栏杆,谢相呴停下,他仰面看着李宿,眼眸微动,坦白说了实话:“其实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未料到他会突然开口,李宿低头看去,还未回答,一只手却轻轻覆在他唇上:“别说。” 他的面容因为夜色更朦胧,朦胧中又更美,叫人看得不由凝神,谢相呴忽然走到他前头,微微弯腰:“让我试试背你吧,这几天我都有好好练你教我的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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