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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来的手艺绣的是狐狸的图样,还有些祥瑞的花纹,用红色绣线绣上去的,看起来很喜庆,正应节日。 李宿眨了眨眼,又摆手:“不用的。” “拿着。”谢川明说:“上次见你,手上都生了冻疮。” 他说起这句话,才提醒李宿。 递来手衣的那只手白皙光滑,指头还因为被冻到有些发红,像婴儿肌肤。再握紧自己的手,粗厚的茧子、刀口,还有手背上凸起的冻疮,的确有些不像样。 李宿伸出手接了手衣:“多谢三公子。” “不必谢我,戴着试试吧。”谢相呴说话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确定李吉星已经走远了。回头时李宿也已将手衣戴上,的确合称。 谢相呴满意地看了一眼他被手衣罩住来展示的手:“你什么时候再有时间?”看出李宿的不解,他垂眸解释:“我不能常出门。” 今日片刻的自由,是他精心准备了近十日的诗文讨好到长辈换来的,明日灯市依旧,持续五夜,可是只有此时,他可以行走在街上,同李宿吃水晶饼、豆腐脑。 …… 不过一想到三日后还能跟李宿见面,谢相呴又觉得心情好了些。无功无过地应付了当晚, 李宿搓了搓手,纵然穿得再暖和,手衣的绵绒再合称,在这冰天雪地站久了,也难免会冷的。 他仍望着屋里等,仍不见来人,于是自己踩着圈活动身体,免得被冻僵,接着又再重复先前的动作,望一望那道门,还是不见来人。 再等了会儿,他有点担心食盒里的东西是否已经凉了,想着要不要去换一份新的,又怕去替换的时候谢相呴来了,拿不定主意。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就此等待,恰好雪纷纷扬扬落下来,他又想起落在掌心里融成水珠的那一片,竟鬼使神差地兀自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对劲,伸手拍了拍脸,深呼一口气,继续等待。 “去啊。”谢川明被兄长推开一步:“去跟那个小子说,叫他不准再来。” 谢川明回头看向谢川杉,仍是摇头。 他被兄长关在房里一个下午,闹着脾气不肯用膳才得了出来的机会,却还逃不过威胁,只听谢川杉冷笑一声:“那好,我便让人将他打一顿再扔出去,看他还敢不敢出现。” “兄长!”谢川明不可思议,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能这样做?我不过是要个玩伴而已,我保证不会耽误旁的事,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怎能这样做?”挂在墙上的一排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照明效果并不好,称得上昏暗的回廊里,谢川杉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字字有力:“你不知道现在这个爵位怎么保住的吗?你还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但凡你是同与你出身相似的人交友,我这个做兄长的绝对不说半个字。正是希望你金贵,才要管你!” 金贵?怎样才算金贵? 像自己这般身体,不能入仕,不能袭爵,被许给他人的,便算金贵吗? 像姐姐那般肆意,追寻自由,海阔天空,此后无拘无束,便算下贱吗? 他脸上凉凉的,冰冷的,谢川杉又按住他的肩:“相呴,你听话,少同这些人来往,哥哥岂会害你?你们岂是能玩到一处的?不过一时新鲜而已,别叫他给你心性都带坏了。你若是缺了玩伴觉得无聊,明儿我便下帖子,叫那些世家子都来陪你玩,你不喜欢李吉星,便不邀他。” 谢相呴并不作答,只一味摇头。 谢川杉见弟弟哭得满脸泪水,偏生又无声无息,其实也只是半大个孩子,实在心疼,也蹲下身来,软和了语调:“哥哥求你了,同这些人结识对你没什么好处的,贪图一时的快乐,日后定会后悔。” 谢相呴仍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这里都觉得这么冷,风吹得这么不留情,还下了雪,可是有个人却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他这样久,从黄昏到深夜,若他不去,他许是要等一通夜的。可现在自己还要去告诉他,叫他不要再来找自己玩了…… 谢相呴深深闭上了眼睛,双肩上兄长压住的手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他站立呼吸都困难。 又一阵风来,李宿看枝头被吹得乱抖的叶子,只见雪花一片片挤压在上头,不知何时把叶片压弯,只是过于入神,连脚步声都未听清楚,在谢川明靠近时才侧过脸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了。” 虽然欣喜表现得那么淡,但其实李宿是很开心的,他一直提着食盒,从未放下,谢川明步子慢些,李宿快些,很快主动走到他身边,不太确定地说:“可能已经冷了,你若是有时间,再等一等,我去帮你再换——” “不用了。”谢川明说突然说,打断了他的话。 李宿点点头,还并未察觉到事态,但听他的嗓子有些发哑,于是关切地问:“可是着凉了?” 着凉吗?谢川明抬眼去看,被泪水打湿的眼睫都尚且未干,很冷,李宿头上甚至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却依旧站在那里,关心着他是否着凉。 叶子上的雪终于掉下来了,一簇簇的,就像当时他隔墙上缕空看到的、砸在李宿脸上的那样。 风中谢川明的声音响起:“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李宿好像没有听明白,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不要来找我了。”谢川明只加重语气强调:“我不想再同你玩。” 说罢,他推了一推李宿递向前的食盒,转身便走,一瞬都不敢多留。 只剩李宿还站在原地,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 “阿宿!”来财喊他:“发什么呆?送下二楼三桌的腊味合蒸。” 李宿颔首应下,没有耽搁,迅速完成任务,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身影来回于食肆中。 罗荣娘看着却不对劲,拉过来财问:“这孩子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有吗?”来财很是疑惑。 “自然。”罗荣娘说:“送到知春园的点心让他去吧,叫他在外头散散心再回来。” 虽说罗荣娘叫他再外头玩会儿再回来,但李宿没有这个打算,只准备送了点心就回店里继续做活,可不曾想却出了些岔子。 来财同他说过,知春园今儿是有达官贵人办所谓喜雪宴,所以一口气订了好多糕点尝尝外头的鲜,他只要把糕点送到看门的仆从那里就可以走了,但真到了知春园外,却没见一个人影。 李宿只能绕了路问道到另一个门外,还是不见仆从,叩门多次也无人回应,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得一个小女孩叫住他:“你是来送点心的吧?” 李宿回过头去,见那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鹅黄锦缎面的暖袄,生得可爱,只是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因此显得有些凶,但又莫名有些面熟:“给我吧。” 怎么叫个小姑娘来取,李宿不解:“大人呢?” “叫你给我就给我!我拿得起。”女孩却不太服气:“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吗?” 李宿却坚持摇头:“你叫大人来取吧,否则我就回去了。”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不想那女孩竟一把抓住他,且力气确实奇大,让李宿也觉得有些受阻:“不准走!我定要拿回去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李宿答:“还请放手,我只是送糕点而已,旁的不懂。” “不准!”女孩确实打定了主意:“给我!我要拿进去!” …… 半晌后,李宿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已提前拿了个糕点在嘴里吃的女孩进了知春园。 “这糕点不错。”女孩说:“一会儿靠近亭子,你得给我自己拿着。” 李宿颔首,熟悉之感越发重了,终是忍不住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位长辈长得有些像。” 也是因此,他才会心软,依着女孩要求的行事。 “是吗?”女孩儿三两下吃了糕点,又要伸手去拿另一块,毫不遮掩地报了家门:“我叫幸英勋,我爹爹是大英雄,我伯伯也是大英雄,你若是见过他们,你自然会觉得我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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