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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林子里,有不少先前饿死的流民尸体,因着没钱下葬,或者家人都已亡故,便草草扔来,恐怕就连雨落到此处,都变得不干净。 此时再看,手臂上已起了红疹,再往上则是散布更多,星星点点,交错杂乱,连着脖颈处也隐约浮现出几道,显出疫病初起的迹象。 薄刃还挡在面前,让他不能靠近,这时颜郜襄已完全呆住。但李宿只沉默了一瞬,立刻将手收回,割下一大块衣料,围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他原本就和颜郜襄保持着距离,此时起身坐得更远:“殿下贵体为重,勿要近前。” “你昨天为什么不上药?”颜郜襄怒问:“你为什么……”声音却不知不觉顿住,脑子里轰然作响。 若没有他那一箭,李宿今日未必会负伤,若今日李宿不出手救他,更不至于重伤。但心头却仍惊疑不定,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瘟疫。 先帝时南迁,恰逢南方大灾,瘟疫横行,医者又始终毫无手段,为了快些安定新都,许多染病者被活生生关进火场焚烧,以防扩散。如今李宿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症状,又身负重伤,不用多久,他就会全身起疹、发热、气息衰弱,在高热中彻底—— 不……不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古来又不是没有灾后疫症的,不是有许多都平顺解决了吗?玉州的温病怎么会有这么厉害?李宿肯定会好起来。 颜郜襄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死力扣住掌心,手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就在这时,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透过其他杂乱声音,格外清晰。 李宿立刻警惕起来,手已按在刀上,颜郜襄则神色一震,他已听出了这步伐快慢节奏递出的暗号,随即立刻站起,仰头朝洞口看去。 “来人!”惊喜就此席卷,赶走恐慌,颜郜襄定住心神,立刻大力击掌,发出声音,脚步声果然立刻收拢靠近。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带着克制的急切,“属下来迟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 风雨交加,密林泥泞,谢相呴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奔去。 树叶被风雨抽打得簌簌作响,山道一脚深一脚浅,湿滑的枯枝断裂在脚下。他险些跌倒,一把掀开遮路的藤蔓,眼中只有无尽的昏暗与深不见底的山林,心脏却如雷鼓般震响。 ——你在哪里? “你疯了吗?”幕僚急忙追上来,伸手拦他,“你知不知道六皇子的人也在找他?这山林这么大,你去送死吧,你是不是也要阻碍殿下?” “滚!”谢相呴猛地甩开那只试图拦住他的手,声音嘶哑,难掩愤怒恐慌。 对方面色阴沉,紧握双手,眼底坚决:“不行,你若再执意如此,我连你一起解决。” 谢相呴猛地转身,他面色苍白,眼底杀意毕现,那样的痴狂连同这样的脸,却仍在此时的焦灼中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又因身后的雨泞,添出阴森诡异的狠毒:“你最好立刻令人停手,否则今日之后,就算你不杀我,我也绝对会杀了你。” 他翻脸这样迅速彻底,那幕僚一时竟半是痴了,半是畏惧,最后怔怔然说不出话。 “公子,”金步尚存理智,连忙劝道:“这里地势复杂,夜雨难行,你如何寻得到李公子?不如咱们先行冷静,再做打算,方为万全之策。” “金步,”谢相呴呼吸急促,仿佛整个胸腔都被烈焰灼烧。他从未有过如此难以控制的情绪,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我没有办法、没有……没有。” 没有办法恢复理智,没有办法冷静,没有办法再运筹帷幄。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他怔然立在原地,心脏在剧烈跳动,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 ——如果李宿死了呢? 如果他受伤了,倒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如果颜郜襄仍在怀疑,要杀他呢? 若这就是他贪心独占、肆意作恶的报应,那让他去受伤,让他去死啊! 他什么都考虑不了了。他只想找到李宿,只在现在、立刻! “公子,”金步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智的模样,着急还要再劝。 “……够了。”谢相呴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什么狠狠抽去了所有气力,“别再跟着我。”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脚步凌乱却决绝,金步深吸一口气,已冷静下来,立刻朝相反方向奔离。 ———————— 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一些快乐的情节了。倒计时中。[黄心] 本章是为庆祝营养液到达500的加更~下次加更要1000瓶的话会不会太贪了,毕竟收藏也就1000(望天长叹) 山林之中,阴风掠过,又带起一阵坠落的水滴。除此之外,雨水还自枝桠间滴落,渗入腐叶积成的水洼。 已是晚间,是以颜郜襄一行人行进极快,几名暗卫护在四周,警惕地观察周围,谨防再遭伏击。李宿仍蒙面,露出的手臂已做了临时的简单包扎,独自与这些人稍稍拉开距离,跟随前行。 颜郜襄心头的焦躁始终未散,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响自远处。 什么人的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震,随即屏息静气,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暗卫动作极快,立刻半蹲隐于阴影中,今日种种让他们已打起十二分的戒备,不敢再出一丝差错。颜郜襄警觉地扫视密林,心思在刹那间急速翻转。 会是谁? 老二的人?还是残存的伏兵? 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几名暗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隐入林中,如鬼魅般掠去,消失在林间。颜郜襄目光沉沉,手掌微微收紧,他咽不下这口气,绝对要讨回来。 不管是谁,都该付出代价。 这时再回头,才又骤然发觉出不对。 —— 树枝划破了手臂,泥水溅满衣袍,谢相呴已经不知道自己跌倒多少次。 他也不管,撑着身子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踉跄,像个失了神智,行事完全混乱的疯子。 “李宿……”他低唤出声,嗓音被冷风吹散,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以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每走一步,胸口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计算到一切,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这样满心惶然,痛不欲生。 “阿宿。”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这个名字。风雨太大,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密林之中,黑暗压抑得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谢相呴困在绝望之中。 忽然,耳边一阵响动,他惊慌失措都还来不及,腰身已然被锢住,整个人也被强行拖抱着向后带去,谢相呴忙去掰那只手,却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地,彻底撞入一个冰冷潮湿的怀抱里。 谢相呴几乎要惊叫出声,唇却被紧紧捂住,直至耳边响起熟悉的低声:“是我。” 谢相呴的呼吸瞬间凝滞。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臆想、幻觉,梦境,李宿真的在他身后。他所有的惶恐、痛苦、悔恨,全部被这一句话击碎。谢相呴泪盈于睫,身体颤抖得不像话,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李宿,伸手去触碰李宿的脸,哪怕手掌满是泥水,却见李宿半张脸捂住,微微对他摇头,避开,低声道:“别动。” 手臂却将他护得更紧,反身遮挡在怀中。 这时理智堪堪回笼,意识到不对,谢相呴抬眼,隐约见到有重重人影自林中逼近。 暗卫们不知他是何时跟上出现的,但都已认出李宿。 不知为何,他将那个人护得密不通风,又是夜色,竟让他们连面容都看不清,暗卫一时纷纷愣住,不知道是否该动手,“李公子这是何意?” 李宿不语,当即弯身抱起谢相呴,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身影快速穿过树木和泥泞,脚下步伐和呼吸都越发急促。 犹豫一瞬后,暗卫中一人匆匆返回去禀告颜郜襄,其余人则继续追踪。 …… 雨势从未停过,泥水溅上衣角。李宿步履极快,他牢牢抱住谢相呴,一手托着他的身体,一手按在刀上,随时准备回击,在黑暗中不断寻找出路。 失而复得的惊喜并没有因这样紧急的情况消散,谢相呴紧紧盘在他身上,听着李宿的呼吸声,感受着这样飘摇风雨里李宿给他的安稳,眼神始终落在李宿身上,哪怕四周暗影浮动,哪怕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也从未移开。 “二皇子的人在哪里?”李宿问他。 眼角余光瞥见数道身影穿梭在林间,隐隐透着寒光。 “山下。”谢相呴立刻答。 “别怕,我在。”李宿不再多问,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黑暗中,几支弩箭试探性地射来。李宿侧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左手却仍紧扣着谢相呴的腿不放。好在谢相呴手已牢牢挂在他肩上,不会分开,听见他继续安抚:“闭眼,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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