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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宿如今已是白身,官家不再用他,朝中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他告诉我,说不会再北上。”谢相呴如实答,“去高邦,或是岭南。” 颜穆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开。高邦、岭南,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是不被朝廷记起的地方。或说幸守夷根本再没有围观的打算了。 “他说得倒干脆。”她低声道,语气里却听不出赞许:“从前树敌众多,难道离开就能护你周全?”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相呴问。 公主果然沉默,不再开口,谢相呴继而道:“说与不说,我都会知道的,嫂子不如早些告诉我,也好早做打算。” 权衡过后,颜穆珍还是颔首:“蔡参政的寿宴,贤王也在。” 果然是他!触及到他便不会有什么好事。 颜穆珍看回谢相呴,握住他手,才开口:“贤王让幸守夷,”她停了一下,仍是觉得有些不堪,却是为自己的皇叔羞耻:“给他擦鞋。” 谢相呴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脸色才慢慢变化,血色迅速褪尽。 “……擦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李宿去给颜寄随擦鞋? 颜穆珍知他心里难受,忙解释:“到底幸家女儿在,气不过当场打了那混账一顿,而后官家也出现,又痛斥贤王。”拍拍他的肩:“人若自尊,便是受胯下之辱又何妨?千万不要因此气伤了身子。” 谢相呴连忙点头应是,他本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抬手去抹,却越抹越多,最后索性掩住脸,哭得无声。 从前满怀恨意时,他不是没想过李宿会有如何遭遇,只是真正遭受经历时,却心如刀绞,凭什么?谁都不配! 不过几日,官家便召集安都勋爵子弟在南郊狩猎,其中以右谏议大夫之子洪思松表现最优,官家称他骑射俱佳,有统帅之姿,当即将为皇子时使用的一把弓弩赏赐于他。 一时间安都风向更加明晰,不少主战臣子私下宴请洪思松。 消息传到幸府,老将军倒没说什么,只暂停了集议,令众人好生休息。路多没有立刻离开,停留幸府,站在廊中,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落成线的雨珠,不住叹气。 无声无息间,幸英勋也走到他身边,却是停下看雨,一言不发。 “咱们这真是门庭冷清。”路多还是叹着气:“从前那些人可殷勤得很,现在呢?” “安静些不好吗。”幸英勋眼都不眨:“以前吵得很。” 路多实在不明白,终于出声,“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他是不是得求老将军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自从回安都之后,将军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屡屡做出在他所不能理解的事。若是上次暴打贤王已是令人目瞪口呆,这次抗旨、闯进肖家,就更全然疯掉了。 想到此处,更加不解,望进茫茫烟雨里,“他倒好,一点不担心,窝在温柔乡里不出来,咱们倒在这里为他忧愁。” 说到此处,心里不觉更加复杂。 “再议论哥哥,小心我打死你。”幸英勋却侧过头,冷声警告。 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神色,路多一时间愣住,开口忙想解释,幸英勋却已经转身离去。 幸英勋只觉得头疼,一路往外走,不知不觉就出了幸府。 外边还下着雨,她下意识就想回去,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觉走近了几步,“……你也来找哥哥吗?” 洪思松摇头,“他不在这里吧。” 幸英勋心情其实复杂,但此时只能勉强笑,“你还是有些了解哥哥的。” 洪思松看她,声音不高,快被雨水湮没,“算不得很了解,可是你,怎么回事?” 他们本也还隔着一段距离,幸英勋听不清楚,便凑近过去,“什么?” 不料她一近前,洪思松却宛如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般后退一步,幸英勋很不解,只再上前,不想他又退一步。不禁皱眉,再上前,他再退,又上前,他还退。 幸英勋耐心耗尽,“你躲什么?” 洪思松面色如常,手却不由捏紧许多,“我没躲。” 于是幸英勋再上前一步,洪思松仍是退步。只是这一退到了墙边,再没退路,正要解释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解了他的围,但话却不好听:“你野哥哥呢?去会情人了?” 三人说熟不太熟,说陌生却也没有,又逢雨天,难得夏日里一个冷些的黄昏,便鬼使神差地出去幸府,一齐找了处酒馆。 梅臻远显然是那个最不忌讳的人,轻车熟路地要了好酒,叫人上下酒菜,再看向还站着的两人,轻嗤一声,“怎么,坐下喝杯酒都不敢?” “谁怕你!”来都来了,幸英勋当即一拍桌板,径自在他身边坐下,洪思松自是奉陪到底,也随之坐下。 开了两坛好酒,三杯下肚,身上渐渐热起来,本是敞开心扉的时候,三人心思却各异,始终没有说些什么出来。 再片刻,梅臻远才问,“肖家怎么惹你哥哥了?” 幸英勋横他一眼,“少来套话。” 梅臻远嗤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惹了谢川明吧?谁?肖嘉佑吗?” 幸英勋不语,只是一味喝酒,空杯举到洪思松面前敲敲,洪思松沉默着帮她斟满,自己也倒满一杯,和她略微一碰,各自饮尽。 梅臻远没好气地叹一声,忽然又动鼻子嗅了嗅,“什么酒啊?闻着香甜,又不太腻。” 酒馆管事与梅臻远相熟,早就等候已久,便来介绍,“这是从海上带回来的莺桃酒,大多都上供到皇室,店内也只这一坛。这不是梅公子来了,才舍得拿出来?” 梅臻远看着那酒,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良久后才笑一声,“哎。我已配不上这酒了。你就送去平宣侯府吧,给幸将军。” —— 抱着谢相呴睡过一会儿,他又自然而然醒来,目光落在帘外的雨线中,不知道落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垂眼再看看谢相呴,大概也感应到自己醒来,他睡得不太安稳,略微皱眉,抚上他背安抚,他才好受一些,神色又渐渐安定。 李宿又看向外界,因为稍稍休息,眼睛里的血丝已消退些许,只是睡眠仍然不足,睁眼时觉灼热疲惫。 再片刻后,他略笑了一瞬,“醒了。” “嗯。”谢相呴含混不清地应下,调整过在他怀里的姿态,才彻底睁开眼看他,手指流连过他面容,不问他去六皇子那里做了什么,更绝口不提自己已知晓的事情,只说:“这么看你好凶哦。” “嗯?” “是啊。”手指从他下巴、嘴唇、鼻梁,再描摹眉眼,谢相呴说,“心事重重的。”怎样才能稍解你的忧愁呢? 李宿垂眼看着他,还未开口,谢相呴手指止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要是我们去高邦的话,养一条大狼狗好不好。” 李宿先颔首,再问:“养来做什么。” “教养呀,当作我们的孩子一样,你又很有经验。”谢相呴道:“名字我都想好了,贱名好养活,叫阿狈怎样?” 李宿凝神想了片刻:“好。你还想做什么?” 谢相呴也思索自己过往看到的那些人家,问:“你小时要是不来安都,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样问题李宿似乎的确从未想过,以至于居然直接摇头:“不知道。”又补充:“可能被北狄人杀掉。或去当兵。” 谢相呴:“无聊。你没有想过别的吗?” 此时李宿好像已被全然问住,答不出话来。 谢相呴敛眸,安静一会儿才道:“其实无论是岭南还是高邦,似乎都比安都要温暖些。除了养阿狈,我们还可以养些花草果树,你要是有空,甚至能种些时蔬,春酿酒,夏晒书,秋收冬藏。” 李宿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道出,又只答:“好。” 不想谢相呴却有所察觉,蹭他:“你想说什么呢?开口给亲亲听听都不行吗。” 李宿才说:“奔波于生计,也许没有这样多闲情雅致。”他不想谢相呴你扫兴,但世道的确诸多不易,普通百姓生存何其困苦?继续说:“我更不会令你体会这样艰辛。”一定会让你的生活吃用一如从前。 “我知道。”谢相呴定定看着他:“而且……你总是往前追,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这样平凡的生活吧。”是因为我,才让你陷于这样境地。 李宿想要回答,却听到动静,再次看向床榻之外,听到小厮小声禀报,说梅臻远送来一坛莺桃酒。 在李宿拒绝之前,谢相呴先开口,“让他拿进来。” 李宿看着他。 谢相呴不心虚,吻吻他脸,“就闻一闻,人家一定不喝。” 李宿:“不信。” 谢相呴哼唧几声,李宿不为所动,他只好附到李宿耳边说了些话,李宿却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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