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姗娘方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夫人以为姗娘宴上所言,只是掩饰而已么?我幼时父亲忙于商务,不理内宅,逃难也不管家中,作为女儿,其实早已对他失望。” 谢相呴不语。 姗娘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自然,养育之恩难还,亦有亲情。只是到当时的六皇子府后,王妃娘娘亲自教养我,令我读书识字后,我才知父亲当年为何会有那样结局。姗娘纵然只是一个小女子,却也有自己的见解,也能在私心之外分清是非对错。” 仍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已走到她面前,接过木匣。 侍女见状,本能警觉地要上前代劳,却被谢相呴挥手示意退下。匣子没有落锁,谢相呴打开,只见一封信。 谢相呴慢慢看完。 并不长,字迹端正。信中说,燕州战事要紧,愿昭武将军旗开得胜,早日还北地以太平。又说太子性烈,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与夫人看在旧日情分上,多多包涵。 太子妃倒是言简意赅,不过重点在信末,笔锋一转。太子妃写道:燕州事了,二军援西北之役,愿将军与夫人并力为之,各得其益,方可持久。如有难处,可寻姗娘。太子若有所制,亦可托其周旋。 谢相呴将信纸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林姗娘则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催促。过了片刻,谢相呴才开口:“请问郡主,太子妃娘娘可有其他交待?” “只说请夫人过目,要我全力听从。”姗娘答:“若夫人有什么需求,娘娘定会尽力满足。” “我知道了。”谢相呴将信折起,收回匣中,“外头冷,我便不多送了,郡主拿了暖炉再回去罢。” 姗娘不再多话,很快离开。 帘外脚步声渐远,暖阁则花香浮动。谢相呴也没了再欣赏那些书画的兴致,想把窗开了吹吹风看雪,又怕李宿担心,只得停住。 太子妃。他听母亲提起过,他病重之时,太子妃来送过药,为他续了一口气。后来问起李宿,他也是感谢的。 可太子妃对太子,真有这样的情吗?她何必费这样的心思,替他周旋? 并力为之,各得其益,又真的是替太子说的吗? …… 燕州城头,北风如刀。 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张伦缩起脖子混在人群里。城门口盘查得紧,进出都要核对路引,不过尽管他这张脸在北军那边挂了号,北狄这里却没什么人认得他。 顺着城墙走了一段,张伦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茶楼,门脸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干净。小二迎上来,也不问他要什么,只低声道:“客官楼上请。” 二楼雅间,门帘厚重,将外头的风声挡去大半。却是与一楼的简陋截然不同,屋里烧着炭盆,热火朝天,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望着窗外的城楼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如鹰一样。是北狄人常穿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张伦见到刀,难免认真多看几眼,发觉刀鞘上还镶着颗绿松石。 “坐。”他声音沙哑。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两碗酪浆,退出去时将门带严。张伦举起碗喝了大半,随即先开口:“王爷想好了吗?” 呼延杰没有立刻答话。反倒端起酒盏,倒杯已经温好的酒饮了一口,才慢慢道:“国之将倾,焉有完卵。齐军兵临城下,我还能想什么?哪还敢想什么?” 张伦打着哈欠,似乎不以为意。直到听见对方继续说:“只是我很好奇。你从前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可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 张伦方才正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爷觉得我像什么?” “像幸守夷刻意放出来的。”他道。 张伦低笑出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一干二净:“不愧是王爷,我确实是幸守夷放出来的。” 随他坦诚的回答,对方的手反而停下僵住,张伦则无所顾忌,继续道:“王爷,齐人没有滚到南方之前,也是要亡国的相。齐人贵族在北狄过得不好吗?柴、赵家那些人,在北狄不也活得体体面面?” 那是因为他们早就把大齐给卖出去了。也要他这么做吗?呼延杰没有接话。 张伦往前倾:“既然明知倾覆,就要早日找出路。我替幸守夷来,是给你一个出路。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王爷,当不当得了这个王爷,全看幸守夷了。” 这个时候,北狄人无比紧张,从前繁华的燕州城,到如今已经听不到什么热闹的声音了,人人都肃静沉默,等待着彻底倾倒的一刻。但是若要在绝路中思考,听到的只剩安静又那么可怕。 “他想要什么?” “这不是心知肚明。”张伦说,“燕州城要完完整整地交出来,城里的百姓也要完完整整。” 呼延杰又沉默了一阵。最终嗤笑一声,“倒没看出来,他幸守夷还是个仁将。” 北狄从严寒的地方南下来到这里,征服这片土地,过程并不容易,却没有想到会在他们这一代毁灭,踌躇一阵,他还是只想拒绝。张伦却适时说:“古兀人对你们的燕州城,也很感兴趣。王爷,先想清楚了。” …… 张伦离开燕州时,天还没亮。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守卒早就被上面的人打点好,缩在门洞里头,懒得看他第二眼。张伦裹紧皮袄,把马鞭夹在腋下。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不带一点遮挡,分明就是刀子往脸上割嘛。 马也不想这时候上值,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往北的路他走过,在黑石寨那些年,偶尔也跟正常一点的北狄人做些买卖,知道过了燕州地界再往西北百里,就是古兀人的牧场。从前那里是荒滩,草都不肯好好长,如今倒成了古兀南下最要紧的据点。 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回。马快撑不住的时候,张伦远远看见了帐篷。 塔儿州就是这样,没有城只有帐篷,一顶连一顶,铺到天边。毡帐外面拴着马,挂着风干的肉,几个裹着厚毡袍的牧人蹲在火堆边,看他从风雪里冒出来,也不惊讶,只朝最大的那顶帐篷扬了扬下巴。 张伦翻身下马,腿僵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一阵才稳住身形。 帐篷里很暖,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壁挂着弓和马鞭,还有一张不知什么兽的皮,整张剥下来,毛色油亮。 主位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庞宽阔,最让人记得的是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近似打量猎物。他也穿着一件深色缎面的袍子,袖口镶着狐毛,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张伦又不自觉去看刀,比起呼延杰的,这要奢华高调得多,刀鞘上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张寨主。”阿拉坦抬了抬手,说的是汉话,带着生硬的卷舌音,“请坐。”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烤羊肉和奶皮子,还有一壶酒,酒气冲鼻,草原上惯喝的烈酒就是这样。 “我日夜兼程赶来,为的是,”稍稍回暖后,张伦便直接开口。 “我知道。”年轻人打断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半碗,抹了抹嘴,“你从燕州来,替北狄老头子找出路。可你是齐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张伦没有急着答话。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齐人当我是匪,北狄当我是客,我在哪里都站不住脚。可我的兄弟死在幸守夷手里,这个仇老子得报。阿拉坦,你给个准话吧,能干不能干?” 阿拉坦看着他,“报仇?”笑声短促,“你用齐人的话说,这叫——因私废公?”顺势又倒一碗酒,这回却没有急着喝。捏着碗沿,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幸守夷。”阿拉坦口音别扭地念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打北狄那群人打得厉害,北狄人被他堵在燕州,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又忽然笑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我还听说一件事。”阿拉坦压低声音,眼睛里却亮得发光,“幸守夷的老婆是个生暗人,姿容艳绝,天下无双。是也不是?” 他每次说齐语,尤其是成语,都会尤其磕巴,但在说这两个词时,倒很利落。 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张伦也还是忽略他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因为对他这种独身多年自觉看穿红尘的人听来,实在有点恶心了。张伦啧声道:“谁有空陪你扯这些。” 阿拉坦才说:“不过报仇这种事,光有恨是不够的。” 张伦问:“你想要什么?” 于是阿拉坦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舆图前。这张舆图画得粗糙,山川城池都用墨线勾了个大概,但燕州、霸州、黑石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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