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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郜襄才骤然想起,他每每去看秦侧妃时,她也总冷淡地让自己少喝药。 若他们设计他,秦侧妃有什么理由设计他?这个自始至终不在意他冷淡他的人,有什么原因? 但其实无论如何,傻子都只他一个而已。 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姗娘,颜郜襄保持沉默。 缓缓踱步回案前,颜郜襄将信烧掉,他拿起案上的水,仰头饮尽。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下去吧。”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活,那他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家都去死好了。 其实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灵山的雪不再那么大,一阵有一阵无。 燕州作战前后,谢珩羽被关了许久,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自然愿意前来撒欢,只是暗里和李施平较劲。 李施平又不是傻子,渐渐地,也品味察觉到他的敌意,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二人就此一言不发地吭哧吭哧往上爬,甚至将大队都甩在身后。 楚蔚威看在眼里,但不好阻拦,只能跟在李宿身边稳健前行,这时不知是不是看出他心思,李宿道,“去看着郡王和小李。” 楚蔚威颔首,“是。”忙快步跟在雪道上追去两个少年。 石慎则不动声色跟上来,“末将去将他追回来。” “不必。”灵山没有山道,但此时还不算崎岖,李宿安步当车:“说说你的打算。” 燕州已经平定,副将人选也已经确定,石慎自然曾经茫然过。 将军交代的贤王一事做的不好,那可是重中之重。攻城时他也不是主力军,两度副将都不曾轮到他,心灰意冷并不是没有,可是兜兜转转,他也只能怨怪自己。 怪他曾经眼高于顶,不得将军选择。怪他不善交际,不得人心。怪他不擅长排兵布阵,无法像舒青那样直接率军作战。 如今看来,这指挥使也几乎熬到头,差不多只能安在这位置上,若还想要晋升,便只能熬资历,等下一个机会。可下一个机会多久?五年十年?他只是没有将军那样好的运道,也没有将军那样时刻做好的准备。 余光见到幸英勋还在后方,和舒青、路多三人有说有笑,石慎再度垂下眼睛,只看地上路,答:“末将不知,请将军指点。” 又踏雪上行十几步,隐约能听见少年说话的声音,谢珩羽还很年轻,听着他说话,脑子里却是谢相呴的模样,静静想着,又耗费一阵时间。李宿才道,“青州富饶,但知州并不听话。你若有意便将你换去,与现在一样品阶。” 一时犹如晴天霹雳,石慎愣住,“将军不需要末将效力了吗?” 灵山的雪似乎都让人望而生畏,只觉寒冷。 李宿否认:“不。澄波军涉及广泛,我时刻需要。但你可以有其他路,只看你选择。” 如果石慎留在军中,三年五载,都没有晋升机会。若他有心,李宿并不想耽误。 言尽于此,石慎自然也明了他的意思,一时沉默,不由思索。 其实将军这么安排,也是为他着想,他年龄不比楚蔚威与路多那样年轻,自然也比不上幸英勋,父兄都在提点,可以突破常规。已经快要到不惑之年,错过了这些,在军营里一熬又是许久,却也不知道是否能熬出头。 去当知州,虽然不见得政绩出彩,但只要勤恳宽仁,不贪赃枉法,也可以做好一方父母官。 再加之将军近年在朝中更具威望,正是急用文臣时,自己家里也有不少从仕者,也可以替他上下打点,收拢人心,有长期维持这样的落点。 如此看来,青州并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并肩走了好几步,李宿看出石慎意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若确认要去,也不能立刻丢了澄波军。汇报几个人选提上来。” 石慎道,“多谢将军。” 李宿不再回答,略过他向更高处攀登。 —— 飘然的雪更映衬北狄皇宫的空旷,竟然显得衰老,肃穆的城墙,老到要融化。 几乎可以想象,从前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侍卫,官员贵族,如今都不见了。偶尔有一队齐兵巡逻经过,靴声踏在石板上,但是直到走远了,又归于寂静。 谢相呴拢着狐裘站在廊下等。风从殿侧无情灌来,吹得他有些冷,握紧手中的暖炉。侍卫进去通报,可是过了很久才出来,又俯身引他进去:“叫您久等了。” 谢相呴只微微一颔首。 殿中很暗,帘幕都垂着。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不知是在看西北的地形,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你来了。” 听不出惊讶,自然也听不出悲痛。 谢相呴行了一礼,虽然动作不重,却很自然地并没有李宿对待太子时的无视,在侧首坐下。太子也没有催问,直到谢相呴终于开口,“臣今日来,是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颜郜襄这才抬起头,目光很复杂,他还想要从谢川明这里获得什么,可是似乎又早已也不能再抱希望。“你说。” 沉吟片刻,谢相呴斟酌用词,终于长叹:“臣听闻殿下近来在查一些事。臣不敢过问殿下的事,只想请殿下千万不要冲动。西北之行在即,古兀虎视眈眈,我大齐江山都担在官家与东宫的肩上,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没有立刻答话,颜郜襄靠回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说起来,北狄人最早信奉天地神明,信奉黑山神、鹿神,可是入主北地后,却引入什么佛文,一个二个都信起了佛法,甚至过度崇佛,是以藻井的花纹都是如此。繁复之极的图案与雕刻,最终竟在说一切皆为梦幻吗?不知应景几分。他又想,他哪里就担得起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谢川明的嘴太能看得起他,平素也这样和李宿说甜言蜜语吗。那李宿很有福气了。 就这么纷扰地,也不由得想起什么很远的事。过了很久,颜郜襄忽然笑了一声:“来见本宫一面不容易吧?幸守夷知道吗。” 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回谢川明脸上。 “正是因为十分重要,所以即便瞒着夫君,我也要来劝说殿下。”谢相呴再次出声,“我虽不知事情究竟如何,却也已猜出大概,殿下若是还愿意信我,便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待我查实后,一定告与殿下。” 颜郜襄仍然不回答,只自言自语:“本宫来燕州这些日子,去过一次明晖楼,你知道的。” 谢相呴亦是复杂地看着他。 “那楼修得真好。”太子说,“我看了很久。想一个人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这般去做。我又想,其实我做不到。”不过看到他没有亏待你,对你很好,我又放心了。 “就像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或许喜欢幸守夷。可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我到底喜欢他什么?”颜郜襄紧紧皱起眉,而后倏然松开:“是本宫自己没拿住,还是本宫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要过?原来我只是羡慕他。” 感觉手里地暖炉都不再那么暖和,谢相呴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二人之间沉默下来,而颜郜襄的目光竟然渐渐趋近于柔和:“川明,你来见我一面不容易。”他说,“你要是有心,再给我弹一首琵琶吧。” 那些曲调嘈杂,难以入耳,他在安都三年不曾专注听过乐声。 “好。”谢相呴终究将暖炉放在一侧,“殿下想听什么?” “《雁落平沙》。”颜郜襄说,“其实我在玉州时就听过一次,一直记得。” 殿侧已经放好琵琶,不知是不是专程为了等他,谢相呴抱起琵琶,在侧首而坐,调弦过后,轻音立刻流转,如风掠过水面,一如旧日。 太子似乎期待已久,早早坐回案后,全然闭上眼听曲。 一切如旧,琵琶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起起落落,像雁群在天边盘旋,终于落下来,于水天相接之间的平沙上,意境又似乎已经飘远,一道落在实处,一道还在穿梭,是吗? 若时光重流,他好想回到一开始。直至余音袅袅时,颜郜襄不知何时已经睁眼,看着谢相呴,“多谢。” 谢相呴抱着琵琶,站起身,“保重。”而后放下琵琶,不再劝说,转身往外走。暖炉的温热重新滋养双手,渐渐回温,这次没有人再看,没有人回头。 —— 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雪结成冰,十分滑脚。 李施平、谢珩羽,楚蔚威三人还是走在前头,幸英勋和路多在后面说说笑笑,舒青而后插几句嘴,石慎则走在最后。 李宿则行于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目光从山脊上掠过去,看远处连绵的雪峰。自灵山而望下,的确恢弘壮观,难以言喻。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几棵老树被雪压弯了枝,只是雪后竟然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灰墙,不细看的话很容易直接掠过。 “咦?”谢珩羽先出声,“上来的时候,好像没见着这儿有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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