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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飘着一股鱼香肉丝的调料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日光灯管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青。
寇大彪没有说话,只是板着脸,盯着蒋庆阳那张比自己还白的脸。那一刻,他才真正在这个男人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恶意。不是开玩笑,不是试探,是真的要吃定他的眼神。
他转头看向蒋庆阳那两个小弟。两人已经从塑料椅子上站了起来,板寸头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短青年也缓缓直起身,两人一左一右,堵住了通往门口的方向。
“不可能!”寇大彪厉声喝道,“别跟我来这套!”
他说罢起身就要走。
刚迈出半步,板寸头一个跨步冲上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推回了床上。寇大彪的后背重重砸在床垫上,弹簧出一声闷响。短青年紧随其后,侧身卡在了他和门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话说清楚再走。”
那一瞬间,寇大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急剧加,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本以为冲突一触即,下一秒拳头就会砸到自己脸上——直到他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力道。
那力道看着凶狠,实则带着明显的克制。手掌按在他的肩头,却没有真正用力往下压,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阻拦。
寇大彪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他确定了——这两个家伙并不敢对自己如何。他们只是在配合蒋庆阳演一出戏,制造一种“人多势众”的压迫感,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对方只是吓唬自己罢了。只要自己不露怯,他们就拿自己没办法。
蒋庆阳见他被按回床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车我只是借给你的,今天你两万块必须拿出来,否则你别想离开。”
寇大彪冷笑了一声“当初你亲口说的是一万块,现在跟我耍无赖了?”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蒋庆阳的语快了几分,眼神闪烁了一下,“我车给你免费骑了这么久,不要钱吗?”
寇大彪听出来了——蒋庆阳最后那句话,言语间带着明显的心虚。他自己也知道理亏,只是硬撑着不肯松口。
“你们再耍无赖,我报警了。”寇大彪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这时,板寸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痞气“报警?你去报啊。到时候我们天天在你们家门口找你,看你报一次警管几天用。”
寇大彪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心虚的老赖,两个充场面的小年轻。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之前他还觉得蒋庆阳即便是骗子,也算有点本事,能在钛合金生意里折腾出点名堂。如今看来,他和街头那些普通无赖也没什么两样。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反正谁送上门来,就逮着谁宰一刀。
可他不可能被这点阵仗吓住。他心里清楚,强行冲突终究是下策,自己一个人对三个,讨不到便宜。但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方不敢动手,那这场局就变成了——比谁能吓住谁。
寇大彪低下头,抿着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蒋庆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当我是老实人吗?”
短青年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劝你们换个人去吓唬。”寇大彪冷笑了一声,目光直直地迎上去,“现在就弄死我,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蒋庆阳没动,两个小弟也没动,似乎都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寇大彪猛地在床垫上拍了一掌,出一声闷响“我踏马早就不想过下去了!”
那一声吼来得太突然,板寸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蒋庆阳,嘴唇动了动,像是憋着什么话,又犹豫着没有说出来。
短青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咬着牙往前又逼了一步“你踏马的很能打是吗?我们试试看啊!”
他说着,脸离寇大彪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寇大彪能闻到他嘴里残留的饭菜味,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但寇大彪没有躲。他反而放松了肩膀,用一种近乎无所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一万块,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们。你们要是不识相,我一分钱都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短青年的眼睛“想想清楚。老子是没什么用,但好歹当过两年屌兵。”
短青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屏幕上是一片蓝屏。
蒋庆阳靠在床头,看了寇大彪几秒,忽然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他冲那两个小弟挥了挥手,“退下退下,别搞得跟黑社会似的。”
板寸头和短青年对视一眼,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坐回去,仍然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附近。
蒋庆阳叹了一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大彪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
他往前坐了坐,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寇大彪“我准备跑路了。这趟走了,估计以后也回不来了。阿拉也算是朋友一场,你能不能意思意思,多给一点。”
蒋庆阳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寇大彪彻底放下了戒备。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自己退伍回上海的第一天。
那天他跟着元子方,一天连赶三个饭局,折腾到深夜,最后停在扎浦路的一家小饭馆里,也是像现在这样,僵在原地对峙。
元子方那几个朋友,看着个个凶神恶煞,花臂、金链子,嚣张得像是能把房顶掀了。可真到要动手的关头,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最后是他站出来拦的。他死死抱住对面那个抄啤酒瓶的老家伙,才没让酒瓶捅到人脸上。
更可笑的是后面。对方另一个人见他动了手,当场抄起灭火器砸过来。他当时已经做好开打准备,以为一场混战躲不掉了,结果对方只是脱了上衣、露着肌肉,坐在那儿喘着粗气放狠话,根本不敢真冲上来。
那时候的他,其实心里也怕。但他怕的不是这些装腔作势的社会混子,是怕闹出大事、闹出人命,耽误自己预备党员转正。
可现在回头想想,如今的他,早就没什么可忌惮的了。还有谁的生活比他更惨呢?还有谁比他心里更郁闷呢?他早就不想好了,即便对方真是亡命之徒又如何?大不了就一起解脱算了。
想到这里,寇大彪脑中突然闪过父亲病时的画面——那张扭曲的脸,那双翻白的眼睛,嘴角挂着涎水,四肢抽搐不止。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钢筋终于崩断,双手抓住床沿,用力往上一掀。整张床腾空而起,轰然砸向墙边的柜子,木料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两个小弟吓得急忙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板寸头撞到了电视机柜,短青年差点被地上的塑料袋绊倒。两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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