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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转眼间,林婉音已藉着“学习古董鉴赏”的名目,在数个周三的下午,于汲古斋二楼与毛镜昭进行了数次会面。
窗外的梧桐从初春的嫩绿抽芽,到如今已是郁郁葱葱,在日渐炽热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蝉声初起,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可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却并未因夏日的到来而有丝毫减缓,反而像不断绷紧的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这一日的汲古斋,比往常更显冷清。二哥林时西坐在柜枱后,眉头微锁,手里盘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紫檀木念珠,对着账本,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外空寂的街道,那眼神里沉淀的忧虑,比账本上的数字更沉重。
二楼临窗处,林婉音与毛镜昭对坐。桌上摊开的并非古籍,而是几份墨迹惊心的报纸:“赣战惨烈”、“联帅亲赴前线督战”、“南方军锋直指浙沪”……
“局势要变了。”毛镜昭将一份《申报》推至林婉音面前,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关于南方战事的简讯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江西那边,局面已定。照这个势头,最多一两个月,战火必定会烧到江浙。上海这十里洋场,想独善其身,绝无可能。”
林婉音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她虽来自后世,对这段历史有着模糊认知,但当她真正身处其中,听着确凿的战报,感受着这份迫在眉睫的紧张时,那种预知历史的虚幻感瞬间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乱世蝼蚁的深切寒意。
战争,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名词。它意味着真切的流血、死亡、混乱,意味着秩序崩塌,人命如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
“二哥刚才也说,”她声音有些发干,望向楼下林时西那略显孤寂的身影,“万一打起仗来,他这汲古斋,怕是也得暂时关门避祸了。”
毛镜昭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醒:“这是必然。炮火不长眼,谁还敢出来淘换古玩?届时,我们这每周三的会面,恐怕难以为继。”
这正是林婉音最担忧的事情。玉佩的线索尚未有突破性的进展,与毛镜昭的联络是她探寻回家之路的唯一希望。若这条线断了,在这茫茫乱世,她将真正成为无根的浮萍。
“那我们……”她抬起眼,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万一有事,该如何联系?”
毛镜昭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汲古斋若关门,公开会面风险太大。我们必须有一条备用的、隐蔽的联系渠道。”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窗外,确认并无异常,才继续道:“无论你我,谁有极其要紧、必须让对方知晓的信息,都可以设法传递。”
“传递?怎么传递?”林婉音蹙眉。
“用信。但不是邮寄,太不安全,也容易留下痕迹。”毛镜昭声音更低,“把信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由对方定期去取。”
“什么地方?”
“江陵大学图书馆。”他清晰吐出这个地点,“我因研究需要常去。一旦战事爆发,各大学或会停课,但图书馆的建筑和藏书不可能全部搬走。那里空旷安静,书架林立,是绝佳的隐蔽之所。”
林婉音听得仔细,觉得这确实是个大胆却巧妙的想法。“具体位置呢?”
“二楼,古籍阅览区。”毛镜昭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方位,“靠北窗的第三个橡木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格,右手边起第七本书——清代学者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那是一套多卷本的厚重大部头,少有人会去频繁翻阅。我们可以将信夹在其中任意一卷里。”
这个地点选择得极为考究,古籍区本就人迹罕至,具体到某个书架某一格某一本书,更是将偶然性降到了最低。
然而,林婉音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万一……万一这封信被人偶然抽出来看见了,该怎么办?”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在风声鹤唳的战时。
毛镜昭显然也深思过这一点。他沉吟道:“我们可以做一些隐蔽处理。比如,用英文写?懂的人总会少一些。”
林婉音想了想,缓缓摇头:“懂的人少,也总有懂的。上海洋人、留学生不少,风险依然存在。”她脑中飞快地闪过现代看过的谍战片桥段,一个念头跳了出来,“要不……我们用拼音?”
“拼音?”毛镜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亮光。此时通用的注音符号与后世拼音体系迥异,一串由拉丁字母组成的拼写,在时人眼中无异于天书!
“妙啊!”他几乎要抚掌低赞,强行克制住,“就用拼音!哪怕被人看见,也只会当作是某种洋文的笔记或者密码,根本看不懂内容!这比任何加密方式都更隐蔽、更自然!”
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他们又简单确认了几个关键词语的拼写方式,以确保对方能够准确解读。这个过程带着一种隐秘的刺激感,彷佛两个地下工作者在对接头暗号,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安喧嚣,更是为这次密议平添了几分紧张与肃杀。
“记住,”毛镜昭最后郑重叮嘱,目光灼灼,“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这条线。一旦使用,意味着有重大发现或紧急情况。我会尽量每周三依旧来汲古斋附近转转,若见店铺关门或有异常,便会去图书馆查看。”
林婉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江陵大学图书馆、二楼古籍区、北窗第三架、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这几个关键信息牢牢刻在脑海里。这不再仅仅是一个藏信的地点,而是她在迷雾重重的归家之路上,一个可能救命的坐标。
商议既定,两人都无心再多停留。毛镜昭先行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彷佛一滴水融入了外面躁动的人海。
林婉音又在原地坐了片刻,定了定神,才起身下楼。
二哥林时西见她下来,勉强打起精神,关切地问:“要回去了?今日学得如何?”
“看了些金石拓片的图录,受益匪浅。”林婉音面上维持着温婉的浅笑,“二哥,我看街上气氛不太对,您也早些打烊吧。”
林时西叹了口气,摇摇头:“再守一会儿吧。这世道……唉,你自己路上小心。”
辞别二哥,林婉音带着小翠走出汲古斋。司机老张依旧如忠诚的影子般守在车旁,为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内,车子缓缓驶入街道。然而,与来时相比,不过短短一个下午的光景,街面上的气氛已然迥异。
一种无形的恐慌,像瘟疫般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发酵。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彷佛被一股焦躁的情绪攫住。人们步履匆匆,脸上不复平日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惶恐与仓皇。许多人的腋下、手里都夹着、提着大大小小的米袋、油瓶,甚至成捆的咸菜。
“小姐您看,”小翠贴着车窗,小声地、带着一丝恐惧地说,“那边米店……”
林婉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家平日生意兴隆的米店门前,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吵嚷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店铺那扇厚重的、本该大敞迎客的铁门,此刻却紧紧关闭,门上贴着一张刺目的白色纸条,上面是墨迹淋漓的几个大字——“今日无米”!
那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繁华都市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饥饿而狰狞的底色。
车子艰难地穿过人流。林婉音透过车窗,看到了更多乱世的征兆:
弄堂口,几个穿着朴素的家庭主妇挤作一团,交头接耳,脸上是夸张的惊惧,嘴唇飞快地翕动着,不知在传播着怎样骇人听闻的谣言。是“XX城已经被炸平了”,还是“敌军见人就杀”?这些未经证实的可怕消息,如同毒雾,侵蚀着每一个人脆弱的神经。
路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看似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正对着手里的存折和一小叠钞票,愁容满面地计算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估算着家里那点可怜的存粮还能支撑多少天。
就连平日里最是吵闹、无忧无虑的孩童,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沉重压力,不再追逐嬉笑,只是紧紧牵着大人的衣角,睁着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恐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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