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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这边,周明把场子安排得滴水不漏。
整层二楼全包了,闲人不得靠近。楼梯口站了便衣,楼外明暗两道都布了人。连巡捕房那边也递了话,今晚这圈有贵客,外围多照应。经理是个精明人,知道来的是北边的张大帅,早早把最好的洋酒、最贵的果盘都摆上了桌。
做完这些,周明去了后台。
徐颂意每晚只唱两首歌,唱完就走,从不在台上多留。百乐门的经理知道她的脾气,平时从不敢多嘴。可今晚不一样。经理凑到她化妆间门口,赔着笑说:“雪梨小姐,今晚楼上有位贵客,北边来的,张大帅的大公子。今天正好是他生辰。您看,能不能在台上带一句祝福?就一句话。”
徐颂意正化着妆,头也没抬:“不加。我唱完两首就走。”
经理搓着手:“雪梨小姐,您就当帮我个忙。这位爷可得罪不起。”
“谁得罪他了?”徐颂意在盒子里挑耳环,“我唱我的歌,他过他的生日,跟我有什么关系。”
经理还要再说,门帘一掀,周明进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新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色有些绷着。徐颂意从镜子里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晚有差事吗?”
周明没答,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门外,压低声音:“我跟着师座来的,安排场子。”他顿了顿,“一会儿你唱完,我安排人先送你回去。今晚这里人杂。”
徐颂意转过身拽了拽他的袖口,仰着脸看他:“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跟着师座,得陪到散场。”
徐颂意“哦”了一声,松开手,又歪头看他:“楼上来的什么人啊,排场那么大。你客户啊?”
周明微蹙了下眉。客户?他没听过这个词,但大概猜出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算是吧。”
徐颂意又探着脑袋往外看了两秒,转回头对经理说:“行吧,看在周明的面子上,给你搞定。”经理连连道谢,退了出去。
**
徐颂意唱完两首歌,台下掌声雷动。她站在话筒架后面,微微喘着气。按照惯例,这时候她该鞠躬、下台。但今晚她没有走。她抬手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又往前走了半步。
“大家都知道,我只唱两首歌。两首唱完,绝不加场。”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不太正式的笑意。台下有人笑起来。她话锋一转:“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楼上有位贵客,北边来的张公子。今天正好是他生辰。让我们一起祝他——生日快乐。”
台下掌声和叫好声轰然而起。
二楼包厢里,张慕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丝客气的微笑。觉得这小歌女还算懂事。旁边的张宗汉也微微颔首。
“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准备了一首歌。祝张公子生辰快乐,也祝今晚在座的各位,玩得尽兴。”她说完,朝二楼包厢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回到话筒架前,闭上眼睛。
起初的旋律所有人都耳熟,那首全世界统一的生日歌,简单,舒缓,庄重。“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不过是一首寻常的生日祝歌时,她转头朝乐队那边轻轻点了一下头。钢琴手在琴键上摸了两下,找到调,贝斯和大提琴跟上来。她的声音忽然转了个弯,像被风吹了一下,偏了方向,拐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小路。钢琴的节奏从庄重变得轻快,贝斯敲出了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跳跃的律动。
“今天你生日,送上我祝福,特别的日子有灿烂的笑容……”
张慕尧微微坐直了身子。这歌他没听过。不是他在国外听过的爵士,也不是现下流行的靡靡之音,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明亮而欢快的调子。
徐颂意今晚穿了条鹅黄色的亮片裙。她把头发散下来,在发尾卷了几个松松的弧度,发顶别了一只小小的水钻发卡,灯光一打,碎成满头的星星。手腕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绸带,扎成蝴蝶结。她穿着这条裙子往话筒架前一站,整个人就是一个发光体。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双手在话筒架上敲出轻快的节拍,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温柔唱慢歌的歌女,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玩疯了的小姑娘。
“我们来相聚,带着满满的关爱,祝福你好运常伴……”
她一边唱,一边向台下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然后忽然提高声音,整个身体随着节奏往上一扬:“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Hi,hi……”
张慕尧彻底愣住了。Bye-bye?Hi,hi?他在英国待了多年,英文是他的日常。但在百乐门,从一个歌女嘴里蹦出这几个词,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错位的新奇。旁边李宗岳凑过来问:“她唱的什么?洋文?”张慕尧没有回答,盯着台上,眼睛都亮了。
“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每一天都精彩……”
她拿着话筒,踩着节拍,脚步轻快得像在草地上跳格子。双手举过头顶跟着节奏拍手,手腕上的绸带跟着一上一下地晃,在灯光下碎成一片细碎的亮光。她转过身,裙摆甩出半个圆弧,又转回来,冲台下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台下的气氛被她点着了。先是前排几个年轻人站起来拍手,然后是整片舞池,所有人都从椅子上弹起来,跟着她的节奏一起晃。二楼包厢里,连张宗汉都忍不住用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拍子。
她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时,整个人已经跳开了。脚尖踮起,手臂舒展,腰肢随着节奏轻快地摆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自在。她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整个人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种明媚不是演出来的,是青春本身的样子,是一种野生的、不怕天高地厚的快乐。
张慕尧已经放下了酒杯,走出包厢,双手搭在栏杆上。嘴角的笑意从客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被吸引的、认真的注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会唱歌跳舞的歌女他见得多了,但能跳成这样、笑成这样的,他从未见过。她站在舞台中央的灯光里,自由得像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灵,周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管不顾的鲜活。
而此刻徐颂意的目光早已不在包厢里。她一边跳着,一边把双手举到胸前,十指指尖相对,拇指和食指弯出一个小小的爱心,冲包厢门口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那个方向不是包厢里的任何一位贵客,而是包厢门口——周明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点藏不住的笑,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周明看见她那个手势了。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她就又比了一颗,比完还冲他眨了眨眼,彷佛这满场的掌声和目光都不存在,只有这个小小的恶作剧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周明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再次投来爱心时,他故意做出一个被爱神之箭直击心脏的手势,捂住了胸口。徐颂意看到了,眼里笑意更浓。
张慕尧站在包厢最前面,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比的那两颗爱心。而他所站的位置,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方向,那个手势,是送给他的。
他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端起酒杯,朝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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