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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化妆间里,徐颂意正拆着发卡。郑经理满脸堆笑地挤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封,厚得信封都快撑破了。
“雪梨小姐,张少爷赏的红封。您今晚那首生日歌,可太给他长脸了。这数目,我在这行干了这些年,也没见过几回。”
徐颂意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封,“嗯”了一声:“给大伙分一分,买点夜宵吃。”
郑经理愣了一下,以为她没看清厚度,又往前递了递:“您不打开看看?这数目可真不小……”
“不用看了。”她把最后一根发卡抽出来,头发散在肩上,转过身来对着郑经理笑了一下,指了指后台外面正在收拾乐器的那群人,“今晚的乐队、伴舞,还有外面端茶倒水的阿珍她们,都辛苦了。”
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动作随意自然。郑经理捧着那个红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分钱了。
自打徐颂意在百乐门登台以来,后台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雪梨小姐收了红封,当晚所有人都能加餐。乐队分得最多,因为她每次都点名。乐队的几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回徐颂意登台,他们比伺候任何人都卖力。
她的歌路子野,今天爵士,明天小调,后天又是首谁也没听过的洋文歌。每次登台前,她都提前几天把亲手抄的谱子拿来,往钢琴上一摊,跟大家伙儿一个音一个音地对。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改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能在台上配合得滴水不漏。
除了乐队,端茶倒水的、门口迎宾的、后台缝补服装的,甚至外面候着的黄包车夫,都受过她的红封。所以整个百乐门,从后台到前台,从乐池到门口,提到徐颂意,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别家歌女跟乐队是雇佣关系,她跟乐队是战友关系;别家歌女跟跑堂的是上下级,她跟跑堂的是饭搭子。每次她登台,后台所有人都格外精神。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她给的钱多,虽然确实不少,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今天又辛苦大家了”那种平等。在这个年代的百乐门,这比红封更稀罕。
**
百乐门散场,张宗汉父子先走一步。郑远川下楼送客。包厢里只剩陈绍衡和张崇武。张崇武还歪在沙发上,两条腿搭着茶几,手里端着半杯残酒。陈绍衡坐着没动,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周明在外头忙了一圈——结账、送客、安排车,最后推门进来汇报:“师座,都收拾好了。账结清了,车子也都安排妥了。”
陈绍衡“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周明愣了一下。他在沙发上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着。张崇武歪在对面,把搁在茶几上的两条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着机会说了。
“周明。”
张崇武拿手指点着他:“上次黄朴臣那事儿,你是一点记性没长啊。”
周明脸色一僵。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张崇武把酒杯搁在茶几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你这未婚妻,赶紧定下来。我要是你,今晚就洞房。赶紧把人娶了,别拖。拖来拖去,拖出事来,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周明张了张嘴:“张司令……”
张崇武打断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盯着周明:“你是没瞧见。张慕尧那小子,眼珠子都快贴到台上去了。我跟你说,你今天不把名分定下来,明天他就敢来抢你的女人。你信不信?他爹是山东王,你拿什么跟他争?”
周明坐在那儿,拳头攥紧了,没说话。
陈绍衡坐在另一边,一直没开口。等张崇武说完了,他才把酒杯搁下,看了张崇武一眼,然后转向周明。
“你确实糊涂。”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让自己的女人在这种场合唱这么招摇的歌,这不是主动往狼嘴边送肉吗?”
周明没接话。
“你以为张慕尧是谁?北边来的狼崽子,他爹张宗汉手里握着六个师的兵力。我为了防区的事正在跟他周旋,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得罪他。这时候出乱子,可不行。”
周明听到这里,后背倏地绷紧了。他确实没想到这一茬。他光想着她今晚破例唱歌,是为了给他撑场面,他心里还甜滋滋的,觉得她是为他做的这一切。可现在陈绍衡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唱的这首歌,她比的那两颗心,在张慕尧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师座。”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是我考虑不周。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你最好是。”陈绍衡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个百乐门,徐小姐确实不该再来了。”
周明垂着眼,没吭声。
“这样下去,迟早惹出事儿来。”陈绍衡说,“我和崇武眼下正跟张宗汉谈着驻防的事,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跟他翻脸。你自己的女人,自己守好。出了什么岔子,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这话不重,可周明听懂了一个事实:张慕尧若是纠缠徐颂意,陈绍衡不能管。管了,就是跟张宗汉撕破脸。这个代价,谁都不会付。周明只能自己护住自己的女人。
张崇武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饮尽:“听明白了就走吧。别杵着了。”
**
回程的车里,张慕尧仰头靠在后座,闭着眼。副官赵平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花留在化妆间门口了。红封郑经理亲自拿进去的,当场就分了。”
张慕尧没睁眼:“分了?分给谁了?”
“乐队、伴舞、后台的茶房、门口迎宾的,连扫地的都分到了。最少的也分了三块大洋,大家伙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雪梨小姐每回都惦记着他们。”赵平顿了顿,“郑经理说,这是雪梨小姐自己的规矩。所有红封,一律均分。她本人不收。”
张慕尧没说话。车里只有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音。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张慕尧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到了她这里,全成了散给下人的添头。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不咸不淡地晾过。
“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赵平如实回答,“东西送去之后,在门口就被陈副军使的副官……就是那个姓周的给拦下了。花留下,可上头的名片被他抽走了。然后客客气气把我请回了前厅,说徐小姐正在换装,不便见客。”
“姓周的?”
“嗯,不止是我。今晚至少还有三波客人被他一并挡了,连化妆间的门都没让靠近。”赵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倒是郑经理进出好几次,每次都揣着东西进去、空着手出来。”
张慕尧睁开了眼。他没生气,反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像是头一回有人敢这样驳他的面子。还驳得还挑不出理。他不恼,也不服。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车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这人倒是尽职。陈绍衡带出来的兵,替一个小歌女挡这些……这个雪梨,该不会是陈绍衡养在外面的女人吧。”
赵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太清楚。不过雪梨听着像个花名,应该不是本名。”
张慕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车子拐过一条安静的马路,梧桐树影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掠过去。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语气淡淡的:“好好查查她本名叫什么,住哪儿,家里有些什么人。跟陈副军使那边,到底什么关系。”
“是。”赵平应了一声,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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