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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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接风宴（第1页）

张宗汉的专列到北站那天，天阴着，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去接站的是张崇武。陈绍衡没去，这是张崇武的主意：不能让张宗汉一到上海，就觉得沪军上赶着巴结他。往后的账可就不好算了。来接是礼数，不露面是分寸。

张崇武到北站时，站台已经戒严了。

张宗汉的卫队先下来，一色北方大汉，个子高，皮靴重，踩得站台咚咚响。张崇武扫了一眼，约莫一个连，百来号人，腰间鼓鼓囊囊，都是实弹。这个数目是算过的：一个连，进市区够撑场面，又不至于让他和陈绍衡睡不着觉。

随后是副官、参谋，再往后才是张宗汉本人。五十来岁，魁梧，留着一撇短髭，走路带风。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军官制服，肩章上有星，料子簇新，剪裁合身，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眉眼间带着一股锋利劲儿。

张宗汉笑起来声如洪钟，一把握住张崇武的手：“崇武老弟！久仰久仰！”

张崇武也堆着笑：“张帅一路辛苦。沪上弟兄们盼您多时了。”

张宗汉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身后一招手：“慕尧，过来。”语气里掩不住得意，“这是犬子，刚从英国回来，念的是政治经济。这回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张慕尧上前一步，朝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腰背笔直，动作干净利落：“张司令好。常听家父提起您。”

张崇武抬手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了：“好小子，一表人才。上海这地方，跟你们北边可不一样，吃的喝的玩的，都新鲜。你爹这回带你出来，算是带对了。”

他嘴上热络，心里却道：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客气，眼睛里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傲气。

接风宴摆在大华饭店。这是陈绍衡定的地方。

大华饭店在静安寺路，占地六十亩，主建筑是座假三层的欧洲古典洋房。底楼那个宴会厅，能容上千人，中央是爱奥尼柱撑起来的穹顶，气派得很。

选这里，既给足了张宗汉面子，让他看看上海的排场；也是把他请进了租界，大部队在租界外头，张宗汉人在里头，翻脸之前，先得掂量掂量这里的规矩。

张宗汉的车队到大华时，陈绍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军装笔挺，身后站着郑远川。宴会厅外的廊下，陈绍衡自己的亲兵营站了两排，一色新军装，枪上刺刀，刀尖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见张宗汉过来，陈绍衡往前半步，伸出手：“张帅，一路辛苦。”

张宗汉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随即松开，哈哈一笑：“陈副军使，客气了。到了上海，就是到了你的地界。”

“张帅说这话就见外了。”陈绍衡笑了笑，侧身让出门口，“上海这地方，来了都是客。请。”

他目光扫过张宗汉身后，看见了张慕尧。那个年轻人正站在他父亲侧后方半步，眼睛没闲着，从门口那排刺刀看到宴会厅里的陈设，最后落在郑远川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若有若无，带着点年轻人不知收敛的轻慢。

进了宴会厅，张宗汉坐了主位，张慕尧坐在他父亲下首，其余人依次落座。

陈绍衡先举杯：“张帅远道而来，我敬你一杯。上海不比山东，地方潮，张帅要是住不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张宗汉喝了，把杯子搁下：“陈副军使客气。我这次来，奉了上头的令，帮南边守一守。三万人马，粮草补给，全仰仗你和崇武兄了。”

张崇武闻言抬头，咧嘴一笑：“粮草好说。驻防的地界，我们给您在南翔那边划了一块，宽敞，靠铁路。您的人马先在那儿歇着，等局面稳了再说。”

南翔。城外。张宗汉的笑容没变，可端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接这茬，只冲陈绍衡举了举杯：“陈副军使，你我都是带兵的人。南边北伐军要是真打过来，三万人往前一顶，总比你们孤军奋战强。”

陈绍衡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才说：“张帅的盛情，兄弟们心领了。上海这地界，东边是我陈某，西边是崇武，我们兄弟俩互相照应，暂时还应付得来。粮草补给有什么难处，兄弟尽力协办。至于驻防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张宗汉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嘴角的短髭微微绷紧，随即又松开，只把酒杯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张崇武像是跟郑远川闲聊，声音不大，够一桌子人听见：“远川，你说现在这世道，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上海分一杯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咱们兄弟在这块地上熬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弟兄？才站稳脚跟。有些人倒好，带着几万人马就来了，跟逛庙会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满桌静了。张宗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张慕尧却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朝张崇武举了举：“张司令说得是。上海滩能站稳的，都不简单。晚辈初来乍到，正要多看看，多学学。往后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张司令多指教。”

这话接得漂亮，既没否认张崇武说的“有些人”，也没承认。说完，他拿起酒壶，给张崇武斟了一杯。张崇武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这年轻人，比他爹沉得住气。

张宗汉忽然哈哈一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拍了拍张慕尧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父亲特有的亲昵：“陈副军使，崇武老弟，你们有所不知，今天这日子巧，正好是犬子的生辰。刚满二十。他在英国念了几年书，刚回来没几天，连家都没落稳，就跟着我一路往南跑。”

张慕尧微微垂了一下眼，随即又抬起来，端起酒杯，朝在座众人举了举，不卑不亢：“不过是个小生日，不值当提。今日能跟各位长辈同席，已经是最好的礼了。”

张崇武一拍桌子：“哟，张公子生辰？那这杯酒得喝！来来来，满上满上。”他嘴上热络，手上已经提起酒壶，亲自给张慕尧斟了一杯。

陈绍衡不紧不慢地举起酒杯，朝张宗汉举了举：“张帅，崇武喝多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转向张慕尧，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拍，语气里带着一种东道主特有的周到，“张公子生辰，那更不能怠慢了。这样……今晚我让人安排一下，请张帅和张公子去百乐门坐坐。上海滩的夜，跟山东不一样，来了不看看，算是白来。正好，就当给张公子庆生。”

他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周明：“周明，你去安排。”

周明立正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张慕尧端着酒杯，对陈绍衡微微颔首：“陈副军使费心了。晚辈却之不恭。”

他这话说得谦和。可陈绍衡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数。张宗汉带儿子来，不是见世面的。这是把继承人推到台前来了。

张宗汉端着酒杯，看看陈绍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扫了一眼张崇武，最后把酒杯慢慢送到嘴边，饮尽。他放下杯子，笑着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上海的酒，到底不如山东的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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