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488章 遗音笛度魂曲(第1页)

宋咸淳年间,临安府钱塘门外有一间破旧的竹器铺子,铺中住着一个穷困潦倒的乐师,姓沈名牧之,字子期,年三十有二,原籍江陵府。沈牧之少时家境尚可,父亲沈明远做过一任县学教谕,在任上颇得人心。后因战乱频仍,沈明远辞官归乡,途中染了时疫,不到半月便病故了。沈牧之变卖家产,北上临安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后流落街头。幸而他自幼随父习得一手好笛,便在钱塘门外摆了个小摊,替人吹奏些曲子换些铜钱,又兼修竹笛、制箫管,勉强糊口。

这一年初冬,临安城下了第一场薄雪。沈牧之收摊后往住处走,路过众安桥时,看见桥头蹲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乞丐,面前摆着一堆破破烂烂的旧物,有碎瓷片、断簪子、几本残破的书册和一支看起来极老的竹笛。沈牧之本是制笛之人,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那支笛子上了。笛身通体乌黑,像是多年的老竹,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笛尾用银丝嵌着一行极小的字,风雪中看不太分明。沈牧之蹲下身,将那笛子拿起来细看,入手沉重,不像寻常竹笛那样轻飘,倒像是竹管中灌了什么。他对着笛孔吹了口气,笛声竟然没有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老乞丐见他端详得仔细,便哑着嗓子说这支笛子在我手里十几年了,吹不响,换不了钱,你若中意,五十文拿走。沈牧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五十文递了过去,将那支哑笛收入怀中。

回到住处后,沈牧之将笛子反复擦拭,又用细签通了通笛孔,确认竹管内没有堵塞物。他再次凑到唇边吹气,依然只有气流声,没有任何音调。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笛尾的银丝嵌字,擦去积垢后,终于看清了那行小字遗音笛·守心人。沈牧之不知道遗音笛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觉得这东西有些不寻常。那夜他睡前将笛子放在枕边,睡到半夜时,忽然被一阵极轻极细的笛声惊醒了。那笛声像是从枕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曲调呜咽哀婉,一句一句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像是一个人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沈牧之侧耳听了片刻,那笛声忽然停了,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笛身中幽幽地透出来,像是被风吹散的枯叶……江陵……沈家巷……第三间……埋着……一只铁匣……替我……交到应天府……那声音说到最后便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沈牧之坐在黑暗中握着那支笛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掌心直窜到后背。江陵——那是他的家乡。沈家巷第三间,他小时候常去那里玩耍,那里住着一位姓胡的老先生,是他父亲生前的至交。多年过去了,那位胡老先生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了。而铁匣中的东西,要交到应天府去。应天府如今是元军占领的地界,他一个流落临安的穷乐师,如何能将一只铁匣千里迢迢送到应天府去?

那夜之后,沈牧之反复将笛子凑到耳边细听,但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几乎怀疑那夜只是一场梦,可笛尾的遗音笛三个字又清晰地提醒他那是真的。他终于在一个月明的夜里,鼓起勇气将笛子凑到唇边,心中默念着江陵沈家巷五个字,缓缓地吹了一口气。这一次笛子竟然出了声响——不是寻常的音调,而是一段极长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隔着深谷喊话,回音在笛管中盘旋了许久才散去。笛声落尽之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比上一回清晰了许多沈家巷第三间灶台下面,青砖第三排第六块,下面是空的。铁匣中的东西,是当年胡伯远托我保管的旧证,关乎一桩被掩埋了三十年的贪墨案,苦主家破人亡,就为那卷账本。你替我送去应天府,交给城南甜水井巷的刘氏后人。那人姓刘名子安,是我故人之子。

那声音说完了这段长长的话后,彻底沉寂了下去,再也没有响过。沈牧之握着笛子坐到了天明。天亮之后,他将家中仅有的几百文钱和几件旧衣收拾好,锁上竹器铺的门,动身南下。走了二十余日,他回到了江陵。沈家巷的旧宅早已破败不堪,第三间的灶台也塌了大半。他依言翻开了第三排第六块青砖,下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铁匣,匣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但匣身完好,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他没有打开,直接将铁匣用油布包好,贴身系在腰际,又从江陵启程,一路向北,取道襄阳、南阳,历时两月有余,终于到了应天府。他在城南甜水井巷中找到了刘子安,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开着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沈牧之将铁匣递到他手中时,刘子安接过匣子时手指微颤,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对着沈牧之长揖到底,说了一句话家父等了二十六年,我也等了十一年,今日终于到了。沈先生此恩,刘某没齿难忘。

沈牧之没有问铁匣里是什么,他送完东西便告辞离去了。后来他听人说,那铁匣中的旧证被刘子安呈到了朝廷,翻出了一桩牵涉极广的贪墨旧案,当年被冤屈抄家的苦主终于得了清白。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了。他回到了临安,重新支起他那个小摊,继续替人修笛制箫。那支遗音笛他一直贴身带着,虽然再也没有吹出过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这东西还会再响的——只要还有走投无路的人将未了的话、未了的事托付给了那支笛子。

果然,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月夜,那支遗音笛再次自鸣了。这一次从笛中传出的声音比上一回轻柔许多,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柳家巷……井边……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我要见他……当面问一句……后面的话便含混了。沈牧之记下了柳家巷,又仔细辨认那声音中提到的名字——宋子安。他次日去了柳家巷,向街坊打听宋子安这个人。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告诉他,宋子安原是巷中一间杂货铺的少东家,三年前娶了城西的孙家女为妻,不到半年便休了妻,那孙家女被休后投了井,死在了宋家后院的井中。宋子安后来搬走了,铺子也关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沈牧之站在柳家巷中,望着那口已经用石板封死的旧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那女子在笛中说的话——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分明是一桩被掩盖的骗局。孙家女被诬陷,被休弃,被逼投了井,而宋子安却拍拍身上的灰尘搬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沈牧之打听了数月,终于在南边一处小镇上找到了宋子安,他已经改名换姓,开了一间小小的布庄,日子过得安稳。沈牧之没有当面质问他,只是在他铺子门口放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只写了一句柳家巷井边,有一个人在等你一句话。那信送出去之后,沈牧之便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头过。他不知道宋子安看了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井边的冤魂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真话。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句话递到该递的人手中,至于那个人接不接、认不认,他已经管不了了。

此后沈牧之依然带着那支遗音笛在临安城中生活,每隔数月,笛子便会在月明之夜自鸣一次,有时是一段急促的笛声,有时只是一声叹息似的长音,有时是一段含混不清的说话声。他把那些能辨清的记下来,能去查的去查,能替人传的话去传。那些声音大多来自已故之人,有被诬陷致死的工匠、有被遗弃后病死的孤女、有战乱中失散的兄弟、有临死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母子。每一桩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沉得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视而不见。那支笛子像一个沉默的邮差,把那些被永诀截断的话,一份一份地递到了他手中,再由他转寄给活着的人。

最让他动容的一桩旧事,传自一个老士兵的声音。那天夜里笛声忽然变得激越悲壮,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奔跑,随后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压过笛声,一字一顿地说襄阳城外,西坡,老槐树下,埋着我兄弟的遗骨。他是替我挡箭死的,我欠他一条命。我如今……也要死了。你若能去替我把他迁回老家,把他娘的那句话带到——娘不怪你,你回来就是那声音说完便断了,笛声也戛然而止。沈牧之知道襄阳城早已陷落多年,西坡长满了荒草,老槐树不知是否还在。但他还是去了。他在襄阳城外西坡的荒草丛中找了整整三日,终于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副叠放整齐的骸骨,旁边还压着一面锈蚀的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赵大勇。他按着那老士兵在笛中所说的地址,将赵大勇的骸骨送回了他的老家,一个淮北的小村子。赵大勇的母亲早已去世了,但赵家还有侄子活在世上。那侄子听沈牧之说完来意后,将骸骨重新安葬在了赵家的祖坟中,又替那老士兵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义士赵大勇,舍命救同袍。魂兮归来。沈牧之在赵大勇的坟前站了一会儿,将那支遗音笛凑到唇边吹了一段极短的旋律,没有曲名,只是一句像是回应的话。

那支遗音笛陪着沈牧之从三十二岁走到了五十五岁。二十年里,他替它传了二十七桩旧话,南下北上,走了不知多少路。他始终没有用那支笛子去听过任何活着的人的心事,他只替死人传话。因为他觉得,活着的人还有机会自己开口,而那些已经咽了气的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愿意做那个替他们最后说一次的人。

沈牧之年过半百之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的腿脚不似从前灵便,吹笛时气息也短了许多。那支遗音笛自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半年才响一次,且声音比从前轻了许多,像是笛身中的什么东西也在渐渐枯竭。他没有因此觉得失落,反而松了一口气——那些未了的话终究是有数的,说完了,也就没有了。这世上虽然总有新的悲欢离合,但并不是每一桩都要由他来递。他做了他能做的,余下的,该由别的人来接棒了。

五十七岁那年秋天,沈牧之在钱塘门外的小摊前遇到一个年轻后生,约莫十七八岁,衣衫褴褛,站在他的摊前盯着那支旧笛看了很久。沈牧之问他看什么,那后生说我小时候我爹也有一支这样的笛子,黑漆漆的,也吹不响。后来打仗,我爹死了,那支笛子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沈牧之看了那后生一眼,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冲动,他将那支遗音笛递了过去,说你吹吹看。那后生接过去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吹了进去——笛声忽然响了起来,清澈悠远,像是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的风。那是沈牧之拥有这支笛子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从它身上出真正属于音乐的声音。后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放下笛子怔怔地看着沈牧之。沈牧之笑了,他拍了拍那后生的肩膀说这支笛子跟了我许多年,如今它愿意跟你说话,你带它走吧。好好待它。那后生捧着遗音笛,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人群中。沈牧之坐在摊后,看着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手中没有了那支沉甸甸的旧笛,忽然觉得掌心空了一小块。但那空位很快被一种说不清的安然填满了。

那支遗音笛跟着那年轻后生去了哪里,沈牧之再也没有打听过。他继续在钱塘门外摆他的小摊,替人修笛制箫,偶尔有人请他吹奏一曲,他便随意吹几段自己编的小调,不悲不喜,清清淡淡。他偶尔会想起那些通过笛声传到他耳中的声音——程玉娘、孙三、柳碧云、老士兵、还有许许多多他记不全名字的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话都已经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那支笛子替他完成了这些事,然后从一个沉默的信使变回了一支会唱歌的竹笛,跟着一个年轻后生重新回到了人间。

沈牧之活到六十三岁,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坐在摊前晒着太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他的邻居替他料理后事时,在他枕下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笛能传音,不能传心。心若不愿听,纵有万语千声,亦如空谷回风。愿后来者,先做听者,再做传者。那页纸被他的邻居夹在了一本旧曲谱中,连同他那些修笛制箫的工具一起,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乐师买走了。那年轻乐师后来在杭州一带渐渐有了些名声,人们都说他吹得一手好笛子,尤其擅长那种像是替什么人传话的曲风,一音一顿,像是在说什么故事。有人问他那些曲子都是哪里来的,他只说是从一本旧曲谱中抄的,那本曲谱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遗音·听心。

那支遗音笛后来辗转到过很多人的手中,有时会响,有时不会。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有没有,但那些在深夜中听过它声音的人都说,笛声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像寻常的曲子那样只让人耳朵舒服,而是让人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没说出口的话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想要应和什么。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叩门,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没事,我就是路过,替人带一句话。

那一声叩门传到今天,也许还在某个不知名的门环上轻轻震着,等着有人起身去开。

正是

一管竹笛通冥语,数声呜咽度遗音。

莫道死生无可寄,人间自有递书人。

喜欢古风故事集请大家收藏.古风故事集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和幸村成为挚友后

和幸村成为挚友后

4岁的藤原信由朝伟大的神明大人许了个愿望。1希望自己拥有数不尽的好吃的!2拥有一位挚友。3拥有写什么什么就会成真的能力。一觉醒来,藤原小朋友发现自己的第三个愿望真的实现了!于是这一天,最强同人文作者出现了。就在藤原小朋友觉得自己的第二个愿望没有实现时,却发现挚友不仅已经出现了,还买一赠一!?传说,立海大三连霸的背后除了三巨头,还有第四人。第四人,很恐怖,能操纵他人,就连皇帝军师神之子都不能逃脱掉。切原(兴奋)听说今天副部长给军师送花了?丸井(目瞪口呆)是的!!!仁王(看穿一切)真厉害啊!真田(压压帽檐)真是太懈怠了!柳(眯眯眼)藤原呢?幸村(无辜摇头)我不知道啊。在自己秘密基地将笔记本收回的藤原信由,放下笔,深藏功与名。...

绿帽哀歌:女友出轨日记

绿帽哀歌:女友出轨日记

白晓飞今天26岁,是个php程序猿,现就职于一家网络公司。今天他代表公司来参加中海市的一个科技博览会,主要职责是介绍他们公司的一款科技软件的功能。  然而一个上午匆匆过去后,他在午间休息时,却偶然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可一时又不太确定,因为那个人现在在m国,而他也仅仅是见过她的一次照片而已。...

绝处逢生[末世]

绝处逢生[末世]

书名末世绝处逢生作者焦糖冬瓜文案这是一个冷漠强大腹黑特种兵利用自身优势不断引诱某个菜鸟研究员最后吞入腹中的故事。这是一个菜鸟研究员在某个强悍特种兵的引诱下不得不远离悠闲生活,苦逼地面对丧尸还有各路杀手,在刀口上舔血拎着脑袋度日,最后还成为高级研究员被万众仰慕载入人类史册的故事。本文背景两百年前,彗星病毒肆虐地球,将全球绝大多数人类感染成为丧尸,剩余人类蜗居在名为夏尔的地下城市,军部在研究彗星病毒的基础上培养出适用于人类的X病毒,而特殊任务部队则是接受X病毒之后的强悍战斗部队。X病毒三大无节操特性1增强特种兵的体能各种激素分泌能量释放以及身体自愈能力,请诸位自行YY这种能力用于滚床单时强大的爆发力。2当某个特种兵非常想和某人滚床单时,X病毒将促使这位特种兵体内荷尔蒙成百倍分泌并且经由空气传播,从而达到引诱的目的,被引诱的对象会出现一些不河蟹的幻想。3特种兵的体液中含有经过代谢失去复制能力的X病毒,吸收这些病毒的普通人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身体愈合能力,请大家自行想象如果受了伤快死了,只要和特种兵来个热吻就死不了啦!欢迎来到本文无节操的世界谨以此文祝愿亲爱的怡然自得生日快乐,永远十八岁...

(清穿同人)穿成清太子后开始逃离京城[清穿]+番外

(清穿同人)穿成清太子后开始逃离京城[清穿]+番外

小说简介穿成清太子后开始逃离京城清穿作者喻褚文案咸鱼一条的顾饶穿成了清朝太子,胤礽。没错,就是那个被废了两次,直接刷新了历史记录的太子。他穿的时间不怎么美妙,刚从京城来到行宫探病老父亲康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剧本应该是感觉儿子敷衍自己不够真心的康熙直接将胤礽派遣回京,然后等自己个回京后就直接废了他。嗯顾饶...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