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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出了满目疮痍的北城门,我沿着河岸缓慢行走。冬天的河流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冷峻的月光倾泻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而凄清的光。
&esp;&esp;河岸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枯瘦的鬼手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esp;&esp;昂科特墓园是白玉京有名的贵族和名人墓园,作为公共墓园,任何人都可自由进出。
&esp;&esp;穿过一排排林立的、透着森然冷意的墓碑,我径直走向最东侧。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并不算大的墓碑。
&esp;&esp;碑面打磨得极其光滑,上头没有生平记述,没有墓志铭,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冰冷的日期。墓碑前没有鲜花,也没有供品,仅有一层厚厚的新雪。
&esp;&esp;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墓碑上的名字。我伸出手,指尖眷恋地、轻柔地描摹着那几个深深刻入石头的笔画。
&esp;&esp;他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esp;&esp;“我现在,年纪已经比你大了。”我笑了笑。
&esp;&esp;巫溪俪说得没错,这个位置朝东,毫无遮挡。如果是清晨来,第一缕阳光确实会最先照亮这里。可我来的是深夜,只有无尽的黑暗。
&esp;&esp;我在墓碑前跌坐下来,倦怠地背靠着那块冰冷刺骨的石面。
&esp;&esp;我想起了很多事。
&esp;&esp;想起了在那破败的难民营里,他递给沃民小孩的那根彩色棒棒糖;想起了李医生每次来诊脉时,替他带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的简短问候;想起在那漫长的三年里,我们一次次隔着熙攘的人群远远对视,又一次次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仓皇错开视线。
&esp;&esp;【姜满,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esp;&esp;“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偏过脸,拿脑袋蹭了蹭身后的墓碑,就像他活着时那样,“你老是觉得我骗你。可这一点,我真的没有说谎。少爷啊,等等我吧,慢点过勒特河,不要这么快忘了我……我想和你一起走……”
&esp;&esp;我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叶束尔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esp;&esp;凛冽的夜风卷过空旷的墓地,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是一场盛大的哀乐。天地寂寥,没有人回答我。
&esp;&esp;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努力地想,拼命地想,想当初他给我打吐真剂时,最后一个问题,我到底回答了什么。
&esp;&esp;终于,在某一夜泪流满面的梦魇过后,我想起来了。
&esp;&esp;我缓缓抬起手,将那把枪的枪口抵在自己的心口处。
&esp;&esp;【姜满,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esp;&esp;拇指搭上了扳机,很沉,很冷。但比起这些年来,这颗心脏所承受的疼痛与绝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esp;&esp;“我当然有心。可心与爱无关。这颗心哪怕停止跳动,我对你的爱……也永不止歇。”
&esp;&esp;“砰——!”
&esp;&esp;千疮百孔的私心
&esp;&esp;枪响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
&esp;&esp;但没有。
&esp;&esp;疼痛平息,身体消失。重量、温度、触觉……所有关乎“活着”的物理感知,都在那声清脆而震耳的巨响之后,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没有形状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esp;&esp;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esp;&esp;子弹穿透心脏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苟延残喘的血肉支离破碎的瞬间。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我死了。可如同一缕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烟,我又被什么强留在了这个世间。
&esp;&esp;残破的白玉京横陈月下,焦痕触目,血迹斑驳。忽然,一只巨大的鸟儿展着双翼从我身旁无声掠过,停在了前方的一株枯树桩上。
&esp;&esp;我定眼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一只三足乌鸦。
&esp;&esp;它的个头很大,接近白头海雕的体型,幽暗的羽毛上泛着五彩斑斓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犹如两颗燃烧的琥珀,三只鸟爪每只都锋利而油亮。
&esp;&esp;盯着我看了片刻,它随即振翅,飞向远方。
&esp;&esp;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才迈出一步,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昼夜开始飞驰轮转,时间仿佛被谁按下快进键,奔涌向前。
&esp;&esp;每走一步,四周的景物都在迅速变化。
&esp;&esp;余烬渐渐熄灭,废墟推倒重来,崭新的建筑在原址上拔地而起。大街上的血迹被一场又一场雨水冲刷殆尽,而后被新铺的石板覆盖,又被无数双不知归属的脚踩踏,最终彻底抹去了战争的痕迹。
&esp;&esp;我看到叶束尔站在一座崭新的、宏伟的议事厅前,剪断了一条红绸带。他身后的金属铭牌上,写着“沃蓬联合临时政府”几个字。
&esp;&esp;他成熟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仍然像20岁时一样坚定。
&esp;&esp;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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