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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秋老虎还没退尽,钢渣厂的烟囱就喷吐着灰烟,把半边天染得沉。周凯站在运输科的院子里,看着最后一辆卡车装满钢渣驶出厂门,车斗里的黑色废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没燃尽的炭火。
“周科,歇会儿吧,刚从纺织厂捎来的凉茶。”司机小李递过个军用水壶,壶身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已经磨得模糊,“秦姐说天热,让您多喝点。”
周凯拧开壶盖,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漫出来,混着钢渣厂特有的铁锈味,倒有股特别的清爽。他灌了两口,喉间的灼意消了大半,笑着问:“看见钢蛋铁蛋了吗?这俩皮猴,早上说要去他妈厂里玩。”
“看见了,”小李往纺织厂的方向努努嘴,“跟在秦姐身后,跟俩小尾巴似的,手里还攥着您给做的铁环呢。”
周凯心里一暖。钢蛋铁蛋快六岁了,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每天放学不是在钢渣厂的废料堆里捡“宝贝”,就是跑到纺织厂缠着秦怀茹,把细纱车间的纱锭当玩具,惹得女工们直笑。
他踩着自行车往纺织厂去时,夕阳正把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纺织厂的机器声“轰隆”作响,像永不停歇的潮水,秦怀茹就在这片声浪里,守着劳保仓库的小窗口,给下班的工人口罩和胶鞋。
“妈!爸来了!”钢蛋举着铁环从仓库里冲出来,铁环在地上“哐当”滚着,差点绊倒刚领完劳保的女工。秦怀茹赶紧喊住他,手里还捏着本登记册,笔尖在“胶鞋两双”后面画了个勾。
“慢点儿跑。”周凯把自行车支在树底下,铁蛋已经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小手里还攥着半截纱线——准是从秦怀茹的仓库里摸的。
秦怀茹放下登记册,从窗口探出头:“刚还说你呢,钢渣厂粉尘大,让你戴口罩总不戴。”她转身从仓库里拿出个新口罩,往周凯兜里塞,“明儿带上,别又呛得咳嗽。”
“知道了。”周凯笑着应着,目光落在她袖口——劳保处的蓝布工装磨出了毛边,是每天搬箱子磨的。纺织厂这两年也紧,劳保用品越金贵,她为了给一线工人多省出两双手套,自己的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换。
“京茹呢?”周凯问。
“在里面给孩子们缝书包呢,”秦怀茹往仓库里努努嘴,“说钢蛋铁蛋的书包破了,用厂里裁剩下的布头补补。”
周凯走进仓库时,秦京茹正坐在木箱上穿针引线。十五岁的姑娘已经长开了,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的布头是块碎花布,是劳保仓库里剩下的边角料,被她拼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得像模像样。
“姐夫来了。”秦京茹抬头笑,把缝好的书包举起来,“你看这样行不?钢蛋说要跟同学比谁的书包好看。”
钢蛋立刻抢过去背上,在仓库里转圈:“我这个最漂亮!铁蛋没有!”引得铁蛋哇地哭了,秦怀茹赶紧哄:“给铁蛋也做一个,比你的还好看。”
仓库外的机器声还在响,混着远处钢渣厂传来的汽笛声,像两支不同的调子,却奇异地合在一起。周凯看着眼前的光景——秦怀茹在登记册上写写画画,秦京茹低头缝着书包,钢蛋铁蛋在箱子间追逐,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两厂相隔三里地,一个炼钢铁,一个织棉纱,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柔软似棉,却因为他们一家人,有了扯不断的牵连。他在钢渣厂调度车辆,她在纺织厂分劳保,每天下班,他踩着自行车去接她,车后座载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子,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这就是他全部的日子。
“晚上吃啥?”秦怀茹合上登记册,锁好仓库门。
“我从厂里食堂打了两个窝窝头,”周凯道,“京茹,把咱藏的红薯干拿出来,掺在粥里。”
秦京茹点点头,熟练地从仓库角落的木箱里摸出个布包——那是周凯上个月托郊区老乡换的红薯干,藏在这里最安全,厂里的人不会来查劳保仓库。
往家走的路上,钢蛋铁蛋轮流坐在自行车前梁上,嘴里哼着刚学会的儿歌。周凯蹬着车,听着秦怀茹和秦京茹在后头说笑着,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到钢渣厂时,他还是个跟着师傅跑腿的学徒,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如今,他有了运输科的办公室,有了秦怀茹这个家,有了两个满地跑的儿子,还有京茹这个半大的姑娘帮忙。日子是紧了点,窝窝头里掺的麸皮越来越多,可看着车后座晃悠的辫子,听着前梁上的笑声,就觉得这日子里有股韧劲儿,像钢渣厂里烧红的铁,能慢慢捶打出想要的模样。
快到家属院时,秦怀茹忽然说:“钢渣厂的王师傅昨天来领劳保,说厂里要裁人了,让你留意点。”
周凯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笑道:“没事,咱运输科是刚需,离不了人。再说,真要是有啥,我也能扛住。”他握紧了车把,心里却盘算着——得再往仓库里多藏点粮食,冬天怕是不好过。
但这些愁绪,在看见钢蛋铁蛋扑向院门时,就淡了许多。秦京茹牵着他们的手,秦怀茹跟在后面,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温暖的画。
周凯望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钢渣厂的硬和纺织厂的软,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就像他手里的扳手和秦怀茹手里的针线,一个拧得紧日子的筋骨,一个缝得暖岁月的缝隙,合在一起,才是能扛过风雨的家。
至于将来的难,他不怕。只要这两厂的烟火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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