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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低沉,不轻不重地落在车厢的寂静里,倒像是随口一问。 游邵咬了咬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这些日子在国师府里,凭着脸皮厚混得如鱼得水。 可今日到了荆国公府,各个都是千年老狐狸成精,他这点小聪明处处碰壁,险些招架不住。 念及此,游邵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回公爷,晚生……原以为自己在府里学了些为世才学,出去才知道,这点学问,实在是不够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还要多谢公爷今日解围。” 要不是国师一句”以茶为题”给他明晃晃开绿灯,怕是要被皇帝刁难得更厉害。 念及此,感觉眼角都湿润了几分:妈妈,外面的世界居然如此残酷…… 国师听罢,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多少波澜,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 “官场往来,本就如此。今日你既见了诸位重臣,有了印象,往后再于朝堂殿上相见,也不至生怯胆寒。”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游邵耳中,却像瞬间被点燃。 心头蓦地一热。 难道今日……国师是特意在给自己铺路? 难道国师真的要提携他在官场平步青云? 那点被宴席上压迫的羞耻和窘迫的委屈顷刻消散。 原本被冷风吹透得衣衫都暖了几分。 很快哄好了自己:些许风霜而已,不过是他成功的来时路~ 国师望着他那忽地上翘的眉眼,面容也柔和几分,靠在椅垫上,闭目养神。 车内太过寂静,游邵偷偷瞥了一眼国师,仍是那副清冷嶙峻的面容,月辉照在脸侧,越显得晦涩不明。 游邵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画筒,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更不知道怎么处理。 要不要现在就坦白? 他张了张嘴,可一转念,又觉得今日不是好时候。 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连措辞都想不清楚,这会说岔了嘴,更显得欲盖弥彰,说不清楚。 还是明日寻个更妥帖的说法,再和国师坦白也不迟。 心里放松了,困意也上来了,捂着衣袖浅浅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马车稳稳停下,游邵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下车时脚步都有些歪歪扭扭,险些踩空了脚踏。 游邵扶着车帮站定,勉强打起精神,对着国师躬身道:“公爷,晚生今日实在乏了,想先回去歇下。” 顿了顿,又觉得画筒的事总不能一直悬着,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晚生……明日可否叨扰公爷片刻?心里有些困惑,想向公爷请教。” 国师侧首看他,月色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 “明日无事,你来殿中便是。” 游邵心头一松,忙行谢礼。 明日一定得好好坦白,千万不能让国师和自己之间留下间隙。 进得府门,只见专属他的步辇已经候在廊下,两名小厮垂手侍立一旁,一副恭请的架势。 游邵望着那步辇,脚下顿住了。 领导都还站着,自己一个下属,哪好意思坐着步辇走。 于是他忙不迭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清醒: “公爷先请,晚生这点路走走便是。” 话音未落,却觉得手臂被一只手轻轻扶住。 游邵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稳稳地引着,身不由己地被抬起。 惊呼一声,吓得闭上眼睛。 待他回过神来,已落座步辇。 睁开眼时,发现直直撞进那道视线,两人的视线正正平齐。 呼吸瞬间停滞了。 国师已然半倾身,一手仍虚扶着他的手臂,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清冷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草沉香扑面而来。 游邵的心猛地一跳,“怦怦”两声,撞得胸腔发疼,浅薄的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下去。 国师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你身子本就弱,今日折腾了一整日,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游邵声音也跟着染上几分不自知的软:“谢……谢公爷。” 一整日绷得死紧的弦,此刻竟难得地松快了几分。 步辇抬起,稳稳带他远去。 偷偷侧头去看,只见那巍峨身影步态平稳,渐渐消失在花树之间。 ———— 回到自己院中,素馨早已候在门前,见他归来,忙迎上前来。 一面替他拿走画筒,一面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打趣: “公子今日可是喝多了?这身上又是酒气,又是脂粉香,今日宴席定是很热闹吧。” 游邵闻言,也凑到自己衣袖上嗅了嗅,果然味道很重,脸颊顿时又是一阵发烧。 他忙不迭摆手澄清:“我可没喝酒!都是宴席上那帮人熏的,什么脂粉香粉,混在一处,熏得我头都要炸了。” 顿了顿,忽然想起方才马车里国师就坐在他对面,那样近的距离,会不会…… 游邵脸色一僵,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懊恼:“方才在马车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熏着公爷了。” 素馨掩唇轻笑:“公子想多了,公爷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游邵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不想再去”四个大字: “往后真是打死我也不想再去那劳什子宴席了。乱糟糟的鸡同鸭讲,真叫人心累。”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能小瞧了去,个个都是狠人。 素馨被他这番言论逗笑了,也不多劝,只说已备好了温泉浴汤,请他更衣沐浴。 游邵浑身酸软,脱了衣服,才想起国师的玉佩还在自己身上。 取下妥善放好,想着下次找个日子送回去。 草草洗漱一番,连头发都未及擦干,便一头栽进了软榻里,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直接睡沉了。 素馨见状,忙唤了小丫鬟进来,仔细将他湿发一寸寸擦干,又替他掖好被角,放下重重帷帐,屋里点上安神静气的熏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游邵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 昨日那般紧绷了一整天,此刻反倒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浑身都不对劲。 他心里一惊,立时警觉起来,忙不迭在心里盘点自己的症状——不会是着凉感冒了吧? 寻常人感冒,多睡两日便好了,可他这具身子骨,但凡是个头疼脑热,都得往大了想,谁知道会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正惴惴不安地琢磨着,帷帐被掀起,素馨端着水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讶异道:“公子怎的这时候还没歇过来?昨儿累得狠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游邵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醒了便睡不着了。” 顿了顿,又蔫蔫地补了一句:“我好像是着凉了,让府里大夫来瞧瞧吧。” 不多时,府医匆匆赶来,把脉验看一番,捋须道是昨日劳累过度又受了夜风,风寒入体,开了方子,又叮嘱要好生将养,煎药服下。 游邵叹息,自己这身子骨果然经不住折腾。 他都不知道昨晚背后冷汗湿了干了交替几轮。 准备早膳煎药的当口,素馨进来禀报,说是门房魏管事方才送来了几十份请帖。 游邵一听,有些发懵,怎么会有这么多。 “拿来我瞧瞧。” 素馨托着托盘呈上几十份精美请帖。 他接过最上头的一份,展开一看,那娟秀清雅的字迹映入眼帘,头顿时又大了几分。 竟是昨日水榭宴上某位夫人所书,说是家中新设了个小宴,盛情相邀,望游公子届时赏光云云。 游邵面无表情地又翻开第二份,第三份…… 竟是一水的邀约,措辞婉转,来路各异,可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大差不差。 甚至还有几份拜帖,说想隔日登门拜访。 想起昨晚席间的议论,游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说到底是看不起他,只想和国师攀上关系,在这里旁敲侧击。 将那叠帖子啪地一合,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坚定:“统统不去,全帮我回绝了!” 用罢早膳,喝了苦涩的汤药,游邵强撑着病体,仔细挑了一身的粉白莲色衣袍换上,又熏了淡淡的香,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确认没带着昨日那股子味道。 这才提着那画筒,一步三晃地往正殿去了。 殿内冷气森森,一进门,游邵便觉得嗓子一阵发痒,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忙定了定神,规规矩矩上前行礼:“晚生拜见公爷。” 国师正伏案翻阅一卷文书,闻声抬眼,见他这般病恹恹的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书卷搁下:“身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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