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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大概是入主中原那天早上多吃了一碗羊肉。
当然,这是他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他可不这么觉得。当时他坐在汴梁皇宫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从后晋国库里翻出来的织锦软垫,左右看了看雕梁画栋的宫殿,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穿了半辈子的皮袍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地方,是觉得这地方以前的主人太不会享受了。
“你们中原的皇帝,天天就住这儿?”他扭头问站在旁边的汉臣赵延寿,语气里带着三分惊奇七分嫌弃,“这柱子刷的是金粉?这椅子雕的是龙?啧啧啧,我说你们打仗不行,花钱倒是挺有一套。”
赵延寿陪着笑脸,心里想的是“你一个从草原上来的懂什么审美”,嘴上说的却是“陛下所言极是,中原富庶,物华天宝,正该为陛下所享。”
耶律德光很满意这个回答。他往龙椅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话“传令下去,咱们契丹的儿郎们跟着我打了这么久,也该犒劳犒劳了。从今天起,各部自行筹粮,中原这么大,还怕饿着不成?”
“自行筹粮”这四个字,翻译成契丹大兵能听懂的话就是看上什么拿什么,遇上谁抢谁。
赵延寿的脸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陛下此举恐怕不妥”“中原百姓刚刚归附不宜过于扰动”之类的劝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耶律德光正用那种“你敢扫我的兴我就让你去北边放羊”的眼神看着他。
劝谏是一门艺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这三样一样都不占,赵延寿决定把艺术留到下次再施展。
于是,“打草谷”正式开张了。
如果当时的汴梁有报纸,头版头条大概会这么写——“契丹新政全民共享展成果,零门槛自助筹粮模式即日启动”。当然这是玩笑话,实际上的情形远没有这么文雅。
头一批出的契丹骑兵是萧翰的部下。这群人在草原上抢惯了牛羊马匹,到了中原看见什么都新鲜。菜地里的萝卜、院子里的鸡、屋檐下挂的腊肉、灶台上摆的陶罐——凡是能搬动的,统统装上马背。搬不动的呢?比如井台上的辘轳,他们研究了半天现这东西确实没法带走,于是一刀劈了当柴烧。
有个契丹小头目叫耶律斜轸,带着一队人冲进了汴梁城郊的一个镇子。镇上最大的一户人家姓周,祖上三代经营布庄,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在本地也算是数得上号的殷实人家。周老爷子今年六十出头,一辈子谨小慎微,连衙门都没进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灾星不是官差,而是一群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的契丹兵。
耶律斜轸一脚踹开周家大门的时候,周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喝粥。准确地说,是端着碗准备喝粥。他看见门口涌进来一群披甲持刀的壮汉,手里的碗当场就滑了出去,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小米粥溅了一裤腿。
“诸位……诸位军爷有何贵干?”周老爷子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跟筛糠似的。
耶律斜轸听不懂汉语,但他身边带了个翻译。这翻译是燕云一带的汉人,跟了契丹人好几年,学了一口流利的契丹话,也学了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他斜着眼把周家堂屋扫了一圈,然后凑到耶律斜轸耳边嘀咕了几句。
耶律斜轸大手一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对周老爷子说“将军说了,奉大辽皇帝之命,就地筹措军需。你家有多少粮食、布匹、银钱,统统交出来。马棚里的牲口也一并带走。”
周老爷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军爷,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有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契丹兵已经踹开了后院的门。紧接着就听见鸡飞狗跳的声音,还有周老太太的尖叫。周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想往后院跑,被翻译一把推回了椅子上。
“老实坐着。”翻译收了笑容,露出了原本的面目,“你要是配合,咱们拿了东西就走。你要是不配合……”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比说完还吓人。
半个时辰后,耶律斜轸的人马离开了周家。身后留下的是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砸烂的家具、空空如也的粮仓,还有蹲在院子里抱着脑袋哭的周老爷子。他家的三头牛、五口猪、二十几只鸡,连同仓里的三十石粮食和柜子里压了半辈子箱底的八十两银子,全部被搬上了契丹人的马背。周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侥幸逃脱的老母鸡,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强盗……比强盗还狠啊……”
那只老母鸡大概是全镇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它当时钻进了柴火垛最深处,连鸡带柴火一块儿被忽略了。
同样的场景,在汴梁周边方圆数百里的村镇里反复上演。从陈留到许州,从郑州到滑州,契丹骑兵像蝗虫一样扫过一片又一片土地。百姓们的财产、牲畜、存粮被掠夺一空,有些地方甚至连门板都被卸下来当柴烧了。到了后来,契丹兵抢出了经验,开始形成一套标准化流程进村先找粮仓,其次搜银钱,再次牵牲口,最后才是布匹杂物。如果时间充裕,连老百姓身上的棉袄都不放过——反正中原人怕冷,契丹人更怕冷,谁的皮子都不嫌多。
有个被抢光了家当的老农跑到县衙去告状。县衙里坐着的已经是契丹人委派的新县令了,这位新县令听完老农的哭诉,通过翻译回了一句“打草谷是朝廷的政策,本县无权干涉。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汴梁找皇帝告状。”
老农瞪大了眼“我连头驴都没有了,你让我走着去汴梁?”
翻译把这话翻给契丹县令听,县令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决定“那就别去了。”
老农差点当场气背过去。
然而,耶律德光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看来,军队打了胜仗,理应得到赏赐。中原这么富,随便刮一刮就够他手下的儿郎们吃好几年的。他甚至还挺得意地对赵延寿说“你看,我们草原上的办法多好。不用收税,不用养官,军队自己解决供给问题,效率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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