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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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7章 皇上咱们好像要完犊子了上（第1页）

石敬瑭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过得就像一碗隔夜的馊粥，闻着恶心，喝着烧心，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灌。

事情要从天福五年那个倒霉的秋天说起。

先是范延光在邺都反了。

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石敬瑭正在御书房里喝茶。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奏折上，洇开了“范延光反”三个字。

“哦。”他说。

身边的内侍高行周觉得这个反应未免太平静了些，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石敬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奏折放下，用一种逛菜市场挑白菜的语气说“那就打吧。”

高行周后来跟同僚私下嚼舌头，说陛下那个语气，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石敬瑭确实早就知道。

这个后晋的天下是他认契丹当爹换来的，这一点，全天下的藩镇都看在眼里。你石敬瑭能认爹，我凭什么不能自己当爹？——大凡手里有三五万兵马的节度使，心里都揣着这么一本账。范延光不过是第一个把账本拍在桌面上的人。

平叛花了将近一年。范延光倒是降了，石敬瑭也没杀他，封了个虚职养在开封城里，以示天恩浩荡。结果这个“天恩”还没来得及浩荡到其他藩镇，东都留守张从宾又反了。

这回石敬瑭没喝茶。

他在早朝上把战报摔在龙案上，摔得啪的一声响。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张从宾，朕待他不薄。”石敬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站在前排的宰相冯道脊背凉。

“陛下息怒。”冯道硬着头皮开口，“张从宾所部不过两万人，成不了气候。”

“两万人。”石敬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是啊，两万人。范延光十万，张从宾两万，下一个是谁？杨光远？安重荣？刘知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容易？”

这话没人敢接。

最终还是杨光远领兵去平了张从宾。杨光远是石敬瑭的女婿，打仗是一把好手，脾气也是一把好手。平叛回来的庆功宴上，这位驸马爷喝多了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着桌子说“要不是老子，这江山早就改姓了！”

冯道当时的筷子都吓掉了，低头去捡的时候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石敬瑭在笑，笑得很温和，还亲自给杨光远斟了一杯酒。

那天夜里，石敬瑭一个人在寝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所有近臣都现皇帝的眼底一片青黑。

高行周又跟人嚼舌头“陛下那一夜，怕是连枕头都没挨过。”

但老天爷显然觉得这些还不够热闹。天福六年秋天，成德节度使安重荣举起了反旗。

这位安重荣是真正的狠角色。他不像范延光那样瞻前顾后，也不像张从宾那样仓促起事。他先写了一封檄文，洋洋洒洒三千字，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石敬瑭认契丹为父，割让燕云十六州，是全天下的耻辱。但凡裤裆里还长着东西的男人，都应该起来跟他拼命。

这篇檄文传遍河北诸镇的时候，据说读过的武人都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抄家伙去砍契丹人。石敬瑭也读了这篇檄文，读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写得不错。”他最后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文采斐然。”

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侍卫统领刘知远觉得，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安重荣的反叛把后晋朝廷撕成了两半。

这种撕裂不是突然生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像一道从建朝第一天就埋在根基里的裂缝，只是安重荣把这道裂缝摆到了桌面上，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它。

朝堂上的分裂，最先是从一次争吵开始的。那天议政的内容原本是秋粮征收，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契丹的问题上。枢密使李崧是文臣的领袖，说话慢条斯理，永远带着一种“我读书多不会骗你”的从容。他说契丹虽然索求无度，但后晋立国日浅，根基未固，当下只能隐忍。待到国力充实，再图后计。

“放屁！”

这一声怒吼把殿外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说话的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这位武将出身的大老粗，一辈子最烦文臣那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他站出来的时候甲胄哗啦啦响，指着李崧的鼻子说“李相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契丹每年索要的岁币从三十万加到了五十万，今年又开口要精铁十万斤。精铁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那是造兵器的！咱们把铁送过去，明天契丹的刀就砍在咱们脖子上！”

李崧也不恼，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景延广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景将军忠勇可嘉，”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那么请问将军，若与契丹开战，胜算几何？”

“打不赢也得打！”景延广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总比当缩头乌龟强！安重荣的檄文虽然大逆不道，可他说错了吗？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门户，门户都送给人家了，还关什么门！”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知道景延广说到了痛处。割让燕云十六州，这是石敬瑭心里最不能碰的一根刺。当年为了换取契丹出兵帮他夺天下，他不但认了耶律德光当爹，还把长城以南的十六个州双手奉上。这笔账，天下人都替他记着。

宰相冯道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咳嗽了一声。他这一咳，满朝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冯道这个人能在五代那种乱世里当遍五个朝代的宰相而不倒，靠的就是一手炉火纯青的和稀泥功夫。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孩子“诸位都是社稷之臣，所言皆为江山社稷。依老臣之见，契丹之事可以慢慢商议。当务之急，还是安重荣。”

这就叫水平。一棍子把话题打回安全区域。

但那天散朝之后，真正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枢密院的值房里，李崧和几个文臣关起门来密谈。户部尚书王权愁眉苦脸地说“李相公，国库真的快见底了。今年的岁币凑得我头都白了，赋税收到了天福九年，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了。再这么下去，不等契丹来打，自己就先乱了。”

李崧叹了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若断了岁币，契丹铁骑南下，拿什么抵挡？”

“那就加税。”翰林学士和凝的语气很冷，“流民造反是疥癣之疾，契丹南下是心腹大患。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权差点跳起来“还加税？和学士，你去河北看看，老百姓连种子都吃光了，你再加税，是想逼他们全部落草吗？”

文臣们这边在算账，武将们那边在骂娘。

禁军的大营里，景延广脱了铠甲，光着膀子坐在火堆旁喝酒。几个将领围着他，七嘴八舌地牢骚。捧日军的指挥使郭谨把酒杯往地上一摔“他娘的，每年送那么多钱粮给契丹，咱们的士兵连饷银都不齐。上个月有弟兄家里揭不开锅，来找我借钱，我借个屁，我自己都半年没领到全额俸禄了！”

景延广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你们等着看吧，安重荣这一闹，契丹那边肯定要派人来问罪。到时候咱们那位皇帝陛下，又要跪在地上喊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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