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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瞧见有弟兄护着老弱妇孺从山沟走出来,所有人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是咱们自己的队伍,老乡们得救了。
各路打散的民兵瞧见追百姓的鬼子全被收拾干净,纷纷从周边山林各处聚拢过来,往林间空地汇合。
林间空地一下子挤满了人。
死里逃生的百姓相互搀扶着坐下歇脚,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一群人抱作一团又哭又笑,一路上担惊受怕攒下的委屈、恐惧全都宣泄了出来。
有个老头在人群里来回张望,眼光毒辣,一眼瞧出胡义是这帮人的主事人,跌跌撞撞奔到他跟前,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胡义本就不擅长跟老百姓打交道。
之前守酒站那块地界,原九连现在一营的地盘,村里大大小小杂活琐事全是孙翠一手操持;但凡要跟乡亲对接办事,也总有一身庄稼人气的教导员出头应付。
他平日里满脑子只琢磨练兵杀鬼子,再加上战场上下手极狠,但凡对上小鬼子一律不留活口,这事在酒站早不是什么秘密。底下碎嘴的人还添油加醋加料,胡义都快被传成心黑手狠的活阎王,出手全是要命的狠招,闲话越传越邪乎,乡里乡亲打心底怵他,没人敢轻易凑到他跟前。
村里闲话传得满天飞,有人说他手上血债多,心肠硬,谣言越传越离谱,再加上他天生冷脸、不爱说话,杀起鬼子又狠又毒,简直就是煞星现世。
老人那双磨满厚茧的手死死扣着他手腕,力道又沉又热,胡义当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他这辈子唯一一回长时间跟老百姓打交道,还是当年丁政委安排的。
那年年底,独立团连着跟鬼子死磕好几场,总算稳住地盘,根据地一天比一天像样。
陆团长跟丁政委瞅着是扩充队伍的好机会,干脆把全团拉回大北庄搞比武提振士气。
谁想到特务暗中搞事,往庄里各处水井下了毒,团里大半弟兄病倒,拿不动枪。赶上寒冬,鬼子逮着机会,想趁着咱们虚弱赶尽杀绝,大队人马往山里压。
唯独胡义九连驻扎的大院有一口私井,没遭暗算。陆团长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派他带人去堵截鬼子。
胡义没死守进山隘口,反倒反着来,直接扎进鬼子控制的地界故意撩拨,硬生生把鬼子主力全引到酒站。
仗着熟门熟路的地形加上打法刁钻,把来犯鬼子揍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出大山。
可这仗打完,反倒惹出一桩麻烦事。原本打扫战场时明明还有几个没咽气的鬼子伤兵,片刻功夫全死了个一干二净,好些鬼子尸的脑袋都搬了家。
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团部,丁政委眼里半粒沙子都容不下。
胡义直接被关了禁闭,半个字的辩解都没有,问啥都只说不清楚、不知道。
丁政委心里透亮,胡义就是独立团头号滚刀肉,这人吃软不吃硬,硬逼着他认错半点用处没有。
得让他自己琢磨明白,咱们这支队伍根在哪、为谁打仗。丁政委反复掂量,干脆下了狠法子,将胡义一撸到底,贬成一名大头兵,打到大北庄下地劳作改造。
引导他扎进老百姓堆里,弄懂啥叫军民鱼水情,明白老百姓为啥死心塌地跟着八路军,该怎么踏实为百姓办事,顺带磨磨他一身杀伐冷硬的倔脾气。
就在大北庄那段日子,他天天跟村民打交道。
天不亮就扛扁担,挨家挨户挑水、掏粪,庄里最累最脏的活全让他包圆了。
从前只懂端枪杀敌,如今天天扑在烟火琐事上,腰肩累得酸,心里反倒难得松快几分。
只是他大半辈子都在摸枪打仗,性子闷、嘴笨不会说话。
心里明明感念乡亲们的好心,想说句暖心话,从嘴里出来全是硬邦邦的;想跟人拉近乎,反倒只剩局促生疏,怎么都学不会软和客套。
眼下对着死里逃生、满心感激的老头,当年那股窘迫劲又涌了上来。
胡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额头冒一层细汗,杵在原地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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