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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延没有打断他。
“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为谁低过头。我爹没教过我低头,我娘也没教过。可你在雪岭上那几句话,我认了。不是因为你说的对,是因为你说的时候,我想起我娘临死前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你爹飞走的时候,没回头看我们一眼。可你飞走的时候,要记得回头看。”鹏魔王说这话时,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努力压抑某种不习惯的情绪,“我不是为你走的。我是为回头看一眼才走的。”
许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鹏魔王这种人,话说得越少越重。能把“回头”两个字说出口,已经是这上古异兽之子做过的最大的让步。白骨夫人在后面听到了这一段,目光在鹏魔王背上停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在凌云渡上碎骨重组的那段旧事,想起那句“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忽然觉得,这个冷得像冰的老鹏,和她其实是一类人——只不过她用了几百年才学会的事,鹏魔王还没开始学。
队伍行至一条小河边时,六耳猕猴忽然停下来,六只耳朵齐齐转向南方。许延上前两步,问他怎么了。六耳闭着眼,耳廓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南方三百里,有座镇子叫黑水镇。镇里今天来了两个和尚,是从北边来的。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味道,跟我在灵隐寺闻到的一样。”许延眯起眼:“魔的味道?”
“不全是。”六耳睁开眼,目光沉下来,“还有另一种东西。更老,更沉,像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那味道只有一点点,但我确定没有听错。”鹏魔王在一旁忽然插嘴:“什么味道?”六耳看了他一眼,描述道:“说不清。腥,冷,像被冻了很久的泥巴。”鹏魔王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猛地转头望向南方,竖瞳缩成两条细线,翅膀刷地展开半截。
“那是海眼泥的味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北冥海眼最深处的那种泥。魔界的人在用海眼泥炼东西。我爹当年游到过海眼最底下,回来之后整整三年身上都带着这股味。他说那底下的东西一旦翻上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许延与六耳对望一眼。鹏魔王这几句话,等于确认了一件事——魔界不仅在人间布局,还在利用北冥海眼的残余力量炼制新的东西。波旬的野心比他们预想的更大。许延当机立断,转道黑水镇。他让六耳先去探路,红孩儿从旁策应,自己和白骨夫人、鹏魔王随后跟进。鹏魔王走在路上时,翅膀一直半张着,没有收拢。许延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老鹏不是在准备逃,而是在准备动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凡火安静地燃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波旬在用海眼泥,孔雀在落日渊蓄势,灵山内部燃灯与弥勒的暗斗也从未停歇。三件事看起来互不相干,可海眼泥、落日渊、灵山旧部,这三样东西如果被同一个人串起来,那就是一张他还没看清全貌的网。他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朝黑水镇的方向赶去。
黑水镇不大,百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浑水河两岸铺开,镇口立着块被风雨磨平了字的石碑,碑面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涸的泥浆。许延一行到镇外时,天色已经暗透了,镇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火,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草药铺子烧了,焦苦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六耳猕猴从路边的树影里闪出来,凑到许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师父,那两个人住在镇东头的土地庙里,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的是黄布僧袍,剃了头,可他们不拜佛。庙里的土地公像被推倒了,他们在上面盖了一层黑布,黑布底下画的是个东西,我没敢细看,怕打草惊蛇。”
许延问:“他们炼的东西在哪儿?”
六耳道:“庙后头有个棚子,棚子里立着一口铁锅,锅底烧的是蓝火。锅里盛着那海眼泥,已经炼了小半锅,泥面上浮着一层紫黑色的膜。那东西隔老远就能闻见,我听着像是有人在锅边上念咒,念的是我听不懂的话。”
鹏魔王在许延身后忽然开口,语气比雪岭上更冷:“海眼泥炼出来的东西,叫‘覆水丹’。当年我爹从海眼里带回过一块泥,晒干了之后磨成粉,混在水里能让整条河倒流。那还是没炼过的生泥。他们若是炼成了,一颗丹能污一城的水源。吃水的人会先疯,再死,死的时候浑身渗黑水,连魂魄都会被蚀穿。”
许延转头看他:“你确定?”
鹏魔王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爹留给我娘的东西里,有一块海眼泥的边角。我小时候不懂事,舔过一次。舔完嘴里苦了整整三个月,可我娘说,那一块边角料,放在水里能毒翻一整条河。”他顿了顿,“他们炼的,比边角料厉害百倍。”
许延没有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让六耳猕猴原路返回,把红孩儿叫回来,又让白骨夫人绕到镇子北面,在浑水河上游布一层骨针幻阵,截断那口铁锅的退路。他自己带着鹏魔王从镇东头正面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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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的土地庙不大,庙门半塌着,门板被人卸下来当柴烧了,只剩两根黑黢黢的门柱。庙堂里果然推倒了土地公像,供桌上蒙着一块黑布,布上画着一道极复杂的符文——许延一眼便认出那是魔界的“返潮咒”,能把活物身上的精气一点点吸出来,聚成可用之材。供桌底下搁着七八只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却还在微微起伏,像是里面装着什么活的东西。
庙后头的棚子用破席子搭成,那口铁锅果然立在棚子正中间。锅底烧的蓝火没有热度,反而泛着寒气。锅里的海眼泥已经炼成了半胶半液的稠浆,紫黑色的膜在浆面上缓缓蠕动着,像一层活物的皮。锅边上蹲着两个人。高瘦的那个背对着庙门,正往锅里撒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矮胖的那个侧对着他们,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嘴里念念有词。两个人身上穿着僧袍,但那僧袍的料子分明是魔界独有的“血蚕丝”,白天看不出来,到了暗处会泛一层极淡的暗红色。
许延没有遮掩行迹。他走进棚子的时候,脚踩在干草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高瘦的那个先转过头来。他的脸极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暗绿。矮胖的那个跟着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高瘦的更夸张,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两人看见许延和他身后的鹏魔王,先是一愣,随即同时笑了。高瘦的那个把粉末往锅里一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灵山的圣佛来得倒快。不过正好——锅里的丹还差最后一味引子。”
矮胖的接口道:“缺一颗佛心。圣佛来得巧。”话音刚落,他手里那卷羊皮纸猛地展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化作无数道紫黑色的光丝,朝许延缠绕过来。高瘦的同时发难,从袖中抽出两柄蛇形短刀,刀身上满是暗绿色的鳞片,腥臭扑鼻,直取许延咽喉。许延不动。他身后的鹏魔王动了。一道灰影从许延肩头掠过,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追上。高瘦的蛇形短刀还没碰到许延的衣角,手腕已经被鹏魔王捏住,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了。矮胖的紫黑光丝缠到一半,鹏魔王一个旋身,翅尖如刀横斩,光丝齐齐断裂,矮胖的被翅风扫得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两排破席子。两个魔使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鹏魔王站在棚子中央,翅尖滴着暗红色的血,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魔使,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我爹游过海眼的时候,你们两个还在泥里打滚。”他回头看了许延一眼,“锅里的东西我来处理。海眼泥是我家的东西,别人碰得,我碰不得?”许延退后一步,让开位置。鹏魔王走到铁锅前,双掌合拢,十指翻出一个极古的诀。那是他娘教他的,当年他爹从北冥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海眼泥的解术。铁锅里的紫黑色稠浆在诀印下剧烈翻腾,冒着泡,发出尖细的嘶鸣。鹏魔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入锅中。血落入浆面的瞬间,整锅稠浆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紫黑色的气浪,然后被鹏魔王双翅一扇,尽数卷向空中,在夜风里散成虚无。铁锅空了,只剩锅底一层白色的灰烬。鹏魔王收了翅,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可他的动作始终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棚子外头传来红孩儿的脚步声。他探进半个脑袋,鼻尖上还沾着灰,说:“师父,镇子北边的河,水忽然清了。白骨姐姐说毒没渗下去。”许延点头,朝那两只倒在地上的魔使走去。高瘦的断了腕骨,矮胖的撞碎了半边肩胛,两个人叠在一起,满脸惊惧。许延蹲下身,把高瘦那个翻过来,看着他暗绿色的眼睛,问了一句:“海眼泥是谁给你们的?”高瘦的闭着眼不说话。矮胖的哆嗦着开口:“是、是落日渊那边送来的。说波旬要炼三千颗覆水丹,投进四大部洲的水脉里,到时候灵山就是一座孤岛。”
许延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鹏魔王。鹏魔王正在用布擦手上的紫黑色浆渍,动作很慢,可他的竖瞳一直在微微颤动。许延没有问他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海眼泥是你爹的东西,也是你家的东西。波旬拿它来做这种事,该不该杀?”鹏魔王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布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目光冷得像雪岭上的风。
“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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