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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风沐新绿,暑气初微。
东境国都,盐城。不同于南境永定皇城那般死寂萧条、戾气漫天,盐城素来温润平和、市井安稳。此地地处偏东,傍水而建,水土丰润,常年无大战祸,百姓安居乐业,城池古朴雅致,街巷干净规整,乃是列国之中少有的安逸之地。
可今日的盐城,却被一层无形的惶恐阴霾死死笼罩。
皇城之内,风声寂静,宫阙沉冷。朱红宫墙隔绝市井喧嚣,却挡不住朝堂之上弥漫的焦灼不安。数月之前,南境以重金白银、粮草物资为酬,遣使求援,诱劝东境联手伐夏。东境君臣一时贪念作祟,贪图丰厚物质酬劳,不顾邦交制衡,派兵驰援南境,两国联军共同强攻祥阳城。奈何华夏军力强悍、城池坚不可摧,联军一触即溃、死伤惨重,东境折损万余精锐士卒,军械粮草损耗无数,狼狈败退回朝。
如今南境使团灰溜溜归国,只剩东境使团滞留祥阳城,进退不得,等候华夏国王子陈胜的最终决断。
盐城皇宫,崇德殿。
殿外白玉栏杆微凉,阶下草木葱茏繁茂,初夏暖风和煦,往日纷扬飘落的宫花已然落尽,浓荫覆阶,徒添几分沉闷静谧。殿内烛火长明,香烟袅袅,名贵的凝神檀香萦绕梁柱,却压不住满殿紧绷的窒息感。
龙椅之上,东境皇帝周昊端坐其上。他年近四十,面容清俊儒雅,眉眼温和,无暴君戾气,无昏君慵懒,素来沉稳审慎、心性克制。执掌东境十余年,不求开疆拓土、称霸列国,只求固守疆土、安民乐业。可此刻,这位素来淡然的帝王,眉宇间紧锁凝重,指尖反复摩挲温润玉扳指,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陛下,王松大人带领的使团动身奔赴祥阳,已有十日。沿途关山阻隔、路途艰险,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何时方能归朝复命。”
文官队列之中,一名身着墨色官袍、须半白的老者缓步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沉稳郑重。此人便是东境当朝丞相,赵文。他为官三十余载,老成持重、眼光毒辣,深谙列国制衡之道,行事素来谨小慎微,从不冒进妄为。
需着重区分,此人乃是东境丞相赵文,并非那出使华夏、狼狈受辱的南境使臣赵文。二人同姓同名,却品性天差地别、格局云泥之别。
周昊抬眸,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际,轻叹一声,语气低沉“朕此生最信奉一句古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前南境大肆兴兵,朝堂之上,多少人嗤笑华夏弱小、不堪一击,朕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轻信谗言,悔不当初啊。如今大战惨败,尘埃落定,华夏早已脱胎换骨,可我东境至今不知祥阳城真实底细,不知那少年君主究竟何等手段。”
户部尚书孙明上前半步,体态微胖,眉眼谨慎,此人掌管东境钱粮赋税,生性惜财保守,最惧战乱耗损国库。他躬身低语,语气满是担忧“陛下所言极是。此前斥候传回的消息杂乱零碎,有人言华夏城墙坚硬如铁,有人言华夏农具精巧绝伦,还有人说华夏百姓人人富足、官吏清正。流言虚实难辨,如雾看花,令人捉摸不透。若是贸然决断,恐行差踏错,引火烧身。”
“最怕的便是未知。”御史大夫拱手附和,语气凝重,“南境便是前车之鉴,狂妄自大、闭目塞听,轻视弱小邻国,最终落得兵败国危、民不聊生的下场。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东境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殿中文武百官纷纷点头赞同,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轻视华夏。半月之前,还有武官上书请命,想要趁乱出兵、瓜分华夏疆土;如今南境战败,人人噤若寒蝉,畏华夏如猛虎,再无一人敢提战事。
周昊缓缓抬手,揉了揉胀的眉心,神色疲惫“正使王松滞留祥阳,不得擅自离城;副使李谦单人独骑,日夜兼程,只为带回准确讯息。朕不求华夏善待我东境,只求彼此相安、互不侵犯。今日之内,若是李谦再不归朝,朕便再遣斥候,奔赴北境打探……”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一名黑衣侍卫衣衫凌乱、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冲入大殿,单膝重重跪地,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副使李谦,自祥阳城疾驰归朝,现已抵达皇城门外,满身风尘,求见陛下!”
“来了!”
周昊眼眸骤然一亮,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有了松动迹象。满朝文武皆是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身形,目光齐刷刷望向殿门,等候那带回真相的使臣。
不多时,一道消瘦疲惫的身影缓步踏入崇德殿。
来人正是东境使团副使,李谦。
他一身青色官袍早已被尘土染成灰黄,衣料磨损褶皱,丝凌乱干枯,鬓角沾染泥沙,脚下皂靴破烂不堪,鞋底磨平穿孔。连日来策马狂奔、日夜兼程,不曾好好歇息片刻,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面色惨白憔悴,身形虚弱摇晃,整个人早已疲惫到极致。
可即便身心俱疲,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李谦依旧强撑身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沉稳前行,行至大殿中央,双膝重重跪地,嗓音沙哑干涩,却铿锵有力“臣,李谦,奉命出使祥阳,今日归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昊身体前倾,目光急切,压下心中躁动,温和开口“免礼平身。一路风霜,路途艰险,爱卿辛苦了。祥阳城近日究竟何等光景?那华夏国王子陈胜,提出何等议和条件?且将你所见所闻、所知所感,一五一十,如实道来,无需隐瞒,无需修饰。”
“臣,遵旨。”
李谦缓缓起身,双腿麻木酸痛,身形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疲惫,抬眸望向满朝文武,眼神之中,夹杂着震撼、敬畏、惶恐三种复杂情绪,缓缓开口,将祥阳城的一切,娓娓道来。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李谦,不敢错过一字一句。百官心中清楚,李谦此番口述,将会彻底改写东境对华夏的认知,决定东境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国运走向。
李谦轻咳一声,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先开口,语气沉重感慨“陛下,诸位大人。臣从前也同世人一般,以为华夏疆土狭小、国力贫弱,百姓困苦、军备简陋,是任由列国揉捏的弹丸小国。直至踏入祥阳城,臣方知,何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从前偏见,尽数可笑;往日小觑,皆是愚昧!”
他抬手比划,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先便是城池。我东境、南境,乃至列国城池,皆是土石堆砌、夯土筑墙,经年累月,墙体风化剥落,逢雨泥泞、遇风落土,极易破损。可祥阳城截然不同,城墙以水泥混铸青石,质地坚硬如精铁,表面平整光滑,色泽暗沉厚重,刀砍无痕、箭射不穿。霞光落于城墙之上,通体泛着冷冽金属光泽,巍峨肃穆、固若金汤,这般坚硬城池,臣走遍列国,从未见过!”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孙明瞪大双眼,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忍不住开口打断“水泥?何物?世间筑城,无非土石砖瓦,何来水泥坚硬之物?莫不是副使路途劳累,眼花看错?”
“绝非看错!”李谦语气笃定,高声反驳,“臣亲眼所见,亲手触碰!那水泥粉末,遇水凝固,干结之后坚硬胜石,粘合青石浑然一体,无缝无隙。华夏境内,不光城墙使用水泥,郊外官道亦是如此!”
他继续讲述,语渐快,情绪愈激动“祥阳城郊外,数千民夫开山凿路,双向掘进、横穿群山。那道路以大石垫底、碎石夯实,两侧开凿排水暗渠,青石护坡固土,兼顾通行与水土防护。路面宽阔平整,可容两车并行,不滥伐山林,不毁坏草木,修路护山、两全其美。往日崎岖险途,如今化作坦荡通途,这般基建手笔,放眼天下,唯有华夏能做到!”
丞相赵文眉头紧锁,指尖轻捻胡须,神色愈凝重“开山修路,耗费巨资、耗损人力。乱世之中,诸国皆重征战、轻民生,唯有华夏不惜财力、安抚劳工、修筑官道。此等眼界格局,绝非寻常君主所能拥有。那华夏王子陈胜,究竟是何等人物?”
提及陈胜,李谦神色肃然,眼底满是敬畏“华夏国王子陈胜,年方弱冠,容貌清俊、身姿挺拔,性情温润却暗藏锋芒,待人谦和却不失威严。此人城府深沉、心思缜密,谈吐之间,胸藏锦绣、眼界辽阔。体恤劳工疾苦,推行新政,农商并举、减免赋税;整顿吏治,严查贪腐、奖罚分明。”
“臣曾亲耳听闻,他立于山岗之上,对数千劳工许下诺言薪资不拖欠、伙食不克扣、抚恤不懈怠。更立下铁律,修路不伤青山,凿石不毁清流。小小少年,心怀山河万民,这般胸襟气魄,我朝无人能及!”
殿内众人神色震动,无人插话,静静聆听。
“再说军力。”李谦语气陡然加重,声色凌厉,“南境与我国数万精兵,强攻祥阳城,最终全军溃败、死伤惨重。臣暗中观察华夏驻军,其军容严整、纪律严明,将士个个身姿挺拔、体魄强健。其中有一大将名唤陈武,年约四十,正值壮年,身披铠甲、气场悍然,行军布阵、攻守兼备,杀伐手段凌厉狠绝,年轻得力武将也见到不少,微臣观之,都是些能战虎将。华夏士兵人人一心、士气高昂,绝非南境那群骄纵散漫、不堪一击的士卒可比。”
“如今华夏五地连通在即,官道贯通之后,粮草两日便可转运,兵马瞬息能够驰援。五地联动、攻守自如,山河防线固若金汤。此等强军,若是北上征伐,我东境狭长疆土,无险可守、无兵可挡!”
此言落下,大殿之内寒意骤生,不少官员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众人心中清楚,东境兵力薄弱,常年安逸无战事,士卒疏于操练,军备老旧简陋,若是与如今的华夏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李谦继续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嘲讽“再说南境使团下场。南境使臣赵文,当初入境之时,傲气凌人、狂妄自大,不愿割地赔款、俯称臣。结果谈判被拒,一行人狼狈出城,祥阳百姓万人空巷,沿街唾骂、投掷杂物,将其当作丧家之犬肆意嘲讽。那赵文颜面尽失、屈辱归国,听说如今南境朝堂动荡、苛政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权贵暗中出逃,已然是风中残烛、覆灭在即。”
“反观华夏百姓,人人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市井繁华、商铺林立,田间青苗茁壮、长势喜人,工地人声鼎沸、万民同心。一城之内,官民同德、上下一心。一盛一衰,一强一弱,高下立判!”
周昊静静听完全部禀报,面色平静,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依你所见,如今华夏国力,相较我东境,强弱如何?”
李谦没有丝毫迟疑,躬身拱手,直言不讳“回陛下,华夏如今蒸蒸日上、如日方升。论民心,万民归心、上下同德;论军备,兵强将勇、防线坚固;论基建,城池坚硬、官道通达;论君主,少年睿智、仁德果敢。这还只是刚被华夏国占领的祥阳城所见所闻,其国都华夏城,又该何等繁荣强?臣直言,以今日东境之力,若是招惹华夏,不出一月,必亡国灭种!识时务者为俊杰,逆天而行必自取灭亡,臣恳请陛下,务必谦卑求和,切勿与其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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