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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欢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朔方城的另一处角落,却弥漫着与府衙侧院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位于城西的伤兵营,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混合了血腥、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腐坏气味的压抑味道。
这日午后,秦怀谷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课业,而是面色平静地对三个孩子说:“随我去个地方。”
他没有多说去处,但那沉稳的语气和略显凝重的神色,让叽叽喳喳的秦怀翊都安静了下来。
越靠近城西,那股特殊的气味就越发明显。
李承乾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李承道则抿着唇,目光警惕地扫过沿途显得有些寂静的街巷。
只有秦怀翊,还有些懵懂地问:“师傅,我们去哪儿?这里味道怪怪的。”
“去看望一些为这场胜利付出代价的人。”秦怀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三个孩子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伤兵营的入口有持戟兵士肃然守卫,见到秦怀谷,无声地行礼让开。
踏入营区,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喧嚣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惨嚎。
一排排低矮的营房延伸开去,不时有穿着沾染血污布袍的医官和帮忙的辅兵匆匆穿梭。
第一个营房里,大多是些轻伤员。
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胳膊吊在胸前,还有的腿上裹着厚厚的麻布,靠在墙边,眼神或麻木,或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看到秦怀谷进来,几个意识清醒的士兵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都躺着,不必多礼。”秦怀谷快步上前,按住一个试图起身的年轻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因失血而干裂,看到长史亲自前来,眼眶有些发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秦怀谷仔细看了看他肩部的伤口,询问了旁边的医官几句,又温言安抚了那年轻士兵几句。
李承乾站在师傅身后,看着那士兵痛苦却强忍的表情,看着他身上脏污的绷带,心里有些发堵。
转到第二个营房,气氛更加沉重,这里的伤员伤势显然重得多。
空气中血腥味和一种类似腐败的味道更加浓烈。
一个失去了一条小腿的汉子,直挺挺地躺着,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的茅草,一声不吭,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条腿离开了躯体。
旁边一个胸膛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脸色灰败。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身影牢牢钉住了。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士卒,看面容可能都不到二十岁,他靠坐在墙边,左边胳膊的袖管,自肩头以下,空荡荡的。
伤口似乎还在疼痛,他额上满是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渗出血丝,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绝望、空洞,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恐惧。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的袖管,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李承乾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自己会失态。
他见过宫里的宦官,但那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发生在和他年纪相仿的人身上的残缺,带着战争最直接、最残酷的印记。
秦怀翊也看到了,他吓得往李承道身后缩了缩,小脸发白,再也不复平日的活泼。
李承道则死死盯着那断臂,又看向营房里其他形销骨立的伤员,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脑海中闪过苏定方大军出征时那森严的阵容,与眼前这凄惨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秦怀谷默默地走过每一个床位,有时停下查看伤势,有时低声询问医官药物是否充足,有时只是拍拍那些意识清醒的士兵没有受伤的部位,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力量。
他没有对孩子们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让他们看着,听着,感受着。
离开伤兵营时,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府的一路上,三个孩子都异常沉默,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还在营中忍受痛苦的灵魂。
快到紫宸府门口时,秦怀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三个神色各异、却同样受到震撼的孩子,缓缓开口:
“都看到了?这就是战争的另一面,胜利的捷报背后,是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乾微红的眼圈,李承道紧握的拳头,和秦怀翊尚未恢复血色的小脸。
“回去后,各自想一想,我们,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不必立刻告诉我答案。”
这一夜,紫宸府格外安静。
李承乾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榻沿,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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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断臂年轻士卒空洞绝望的眼神,还有他咬出血丝的嘴唇。
他想起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锦囊,里面是离开长安时,母亲悄悄塞给他的一些宫廷御制的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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